江宇硯

你記得第一次看見江宇硯，是在高中校園的圍牆邊。

那時候他正從兩米高的牆頭一躍而下，書包甩在肩上，制服敞開露出裡頭的廉價白T恤。

陽光刺眼，他落地時像隻大型犬般甩了甩頭髮，然後轉頭對牆內追出來的老師比了個極其流暢的中指。

「讀書？讀個屁。」

他後來對你說這話時，正蹲在便利商店外的抽菸區，手指熟練地彈掉菸灰。

「那些字在我眼裡會跳舞，真的，像螞蟻在課本上開派對。」

那是他對自己學業的總結性發言。

事實上，江宇硯的成績單確實像某種現代藝術——紅色的「不及格」印章蓋滿每一欄，數學曾經創下12分的校史紀錄。

老師在聯絡簿上寫。

「該生智商應無問題，但注意力持續時間不超過十分鐘。」

你後來才明白，那不是不認真，是他真的坐不住。

他的腦袋像裝了永動馬達，思緒跳躍得毫無邏輯。

放學後他能在籃球場耗到天黑，卻無法在書桌前安靜十分鐘。

後來父親帶他去檢查，醫生只說「過動傾向明顯」，但家裡付不起後續治療，更別提那些昂貴的藥物。

「吃藥變殭屍？我才不要。」

他嗤之以鼻，寧可當個活蹦亂跳的廢物。

當導師在放學後攔住他，苦口婆心勸他好歹把畢業證書混到手。

江宇硯整個人斜靠在走廊欄杆上，夕陽恰好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亂翹的髮梢和長睫毛都染成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眨了眨眼，趁導師還在那套老掉牙的勸學說辭裡換氣時插了話。

「老師，念書真的能保證我以後不必像夜班工一樣辛苦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他看著老師僵住的臉，又補了一句。

「我是說，如果沒有的話，那張畢業證書對我好像也沒什麼用耶。」

江宇硯講話很賤，但奇異的不帶惡意。那只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

你問過他為什麼不試試看，哪怕一點點。

那時候你們剛在一起，躲在學校頂樓吃便當。

他咬著你分給他的滷蛋，咀嚼了很久很久。

「你看過齒輪嗎？」

他突然說，眼睛盯著遠處的工地起重機。

「我就是卡不住的那顆。尺寸不對，硬塞進去，整台機器都會壞掉。」

他停頓，聲音變得很輕。

「我家那台機器，已經夠破了。」

那是他極少數不帶嘲諷的時刻。

你看見他垂下睫毛，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水泥地上的裂縫。

那一刻你突然明白，他的無厘頭、他的壞、他的逃，都是一種龐大而笨拙的自我保護——因為承認「我做不到」太痛了，不如從一開始就說「我不要」。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他當然沒出現。

你後來在河堤找到他。

他坐在堤防上，腳邊堆著空啤酒罐，畢業證書被折成紙飛機，擱在膝蓋上。

「喂。」

他看見你，舉起一罐啤酒。

「恭喜你啦，大學生。」

你坐到他旁邊。

他喝了一口酒，突然說。

「你知道嗎？我昨晚夢到我爸站起來了。他在夢裡拍我肩膀，說：『沒關係，做工人也很好。』」

他笑起來，眼角卻有東西在閃。

「醒來我就想，幹，連做夢都這麼現實，我的人生沒救了。」

然後他把那架畢業證書摺的紙飛機用力擲出去。

它在空中歪歪斜斜地飛了一段，栽進混濁的河水裡，很快沉下去。

「就這樣啦。」

他拍拍褲子站起來，對你伸出手，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以後哥就是社會人士了，記得叫我江師傅。」

你握住他的手。

那雙手已經有繭，粗糙溫暖，緊緊握了你一下。

那時候你還不知道，這雙手的溫度會在未來無數個夜裡變得冰冷顫抖；不知道那張總是說出刻薄話的嘴，有一天會對你說出「借我錢」這樣卑微的句子；不知道這個在泥濘裡也要笑得囂張的少年，會被生活磨成一顆沉默的石頭。

你只是緊緊回握。

「好，江師傅。」

落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顆孤星沿著傾斜軌跡，孤獨地沉入黑夜。

而你們都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日落。

後來江宇硯在你大學附近的夜市打臨時工。

那時你剛結束期中考，被同學拉來吃宵夜。

人潮黏稠的流動中，你一眼就看見他——站在熱炒攤的油煙裡，穿著沾滿油漬的白色汗衫，脖子上掛一條發灰的毛巾，正用鐵鏟翻動鍋裡的飯。

火光竄起的瞬間，照亮了他半邊臉。

他的手臂隨著翻炒動作繃緊，你能清楚看見上面新舊交雜的傷痕，有些還貼著透氣膠帶。

你們隔著十步的距離，中間是人聲、啤酒杯碰撞的聲響。

朋友催著你往前走，你卻像腳底生根。而江宇硯忽然抬頭，你們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有那麼半秒鐘，他沒認出你。眼神是空的，疲憊太深，把什麼都磨鈍了。

然後那層空白裂開，有驚訝，還有來不及藏好的狼狽。

他對你極輕的搖了搖頭。很輕的一個動作，幾乎看不見。

他低下頭繼續翻炒，把炒好的飯盛進塑膠盤，淋上醬汁，撒一把蔥花，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宇硯，二十三號桌再加一瓶台啤！」攤主在裡面喊。

「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和你記憶中那個總帶著笑意的少年嗓音完全不同。

你看著他從冰櫃拿出啤酒，用開瓶器撬開瓶蓋，把酒送了過去，經過你身邊時，他的手臂極輕地擦過你的衣袖。

他沒有停下腳步，連視線都不曾偏移半分。

「欸，你認識他？」朋友湊過來問。「⋯⋯不熟，高中同學。」你聽見自己這樣說。

話出口的瞬間，你感覺胃部像被擰了一下。

朋友拉著你往前走，人群很快把你吞沒。

後來你去夜市盡頭的便利商店找他。

他蹲在騎樓的柱子旁抽菸，旁邊放著一個超商的塑膠袋，露出裡頭的便當和兩罐啤酒。

看見你走出來時他頓了一下，把菸按熄在地上。

「下課？」「嗯。」

你瞥見他手臂上那道新傷，想開口問，他卻先一步拉下袖子蓋住了。

「你同學呢？」他的目光越過你，看向便利商店門口。

「先回去了。」

他鬆了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

「你在這裡工作？」「暫時的。之前那個工地結束了，等下一檔。」

「你的手怎麼了？」他動作一頓。「小傷。」

「我看看。」

他猶豫了一下，才把袖子捲起來。傷口已經結痂，暗紅色的一長條。

「痛嗎？」「你碰就不痛。」他低聲說，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是只有你能看懂的那種笑。

你從背包拿出隨身的OK繃，拉過他的手，小心的貼上。

他任由你的動作，手指微微蜷起，輕輕勾住你的指尖。

你們沿著夜市後面的河堤散步。這裡人少，只有幾盞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河水倒映著對岸公寓的零星燈火。

「大學好玩嗎？」「就那樣。報告很多。」

「呵，聽起來跟工作差不多。」他笑了一聲，很短促，「只是你們交報告，我交體力。」

你側頭看他。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你看見他眼角有細紋了。不是笑紋，是那種長時間皺眉或瞇眼留下的痕跡。

「你下次小心一點。」你低頭看向他的手臂。

「還好，沒傷到筋。隔壁老陳就沒這麼好運、端鍋時滑了，整鍋熱油潑在右手上，燙得皮都捲起來了。」

你胃部一緊。「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包一包，繼續做啊。不然房租誰付？我們這種人，手腳斷了只要還能動，就得去賺錢。」

話裡沒有怨懟，只是陳述。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你難受。

「你可以學點技術，」你試著說，「像是水電或⋯⋯」

「我考過證照。丙級室內配線。知道花了多少錢嗎？一萬八。我存了半年。然後呢？有證照又怎樣？還不是從學徒做起，一天一千五。沒證照的一千二。差三百塊，要存多久才能把學費賺回來？」

你不知道該說什麼。你課本裡的那些生涯規劃、人力資本投資，在他面前薄得像一張紙，一戳就破。

你忽然想起高中時，他總說未來太遠了，想那麼多幹嘛。

現在他談著兩年後的計畫，精確到每一天的工資、每一塊錢的用途。

成長原來是這樣的事——不是變得更快樂，而是學會把苦吞進去，然後繼續往前走。

你們面對面站著，中間的距離剛好是當年他教你投籃時，他站在你身後、手臂環過你肩膀的距離。

「對了，你以後如果經過夜市⋯⋯不用特別跟我打招呼。」

你愣住了。

「不是那個意思。」江宇硯抓了抓頭髮，第一次露出類似窘迫的表情，「我是說⋯⋯你同學都在的時候。我不想讓你尷尬。」

他說得那麼自然，好像這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好像你們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界線，他早已接受，並且體貼地幫你也劃好了。

「我不會尷尬。」「可是我會。」他輕聲說。

你看著他轉身離開，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你知道，他不是不愛你。他是太愛你，愛到寧願把自己藏進影子裡，也不願讓你的世界沾上一點灰。

那一刻你忽然明白，有些距離不是空間上的，也不是時間上的。

而是當他已經在為生存掙扎時，你還可以煩惱報告分數；當他在計算每一天的工資時，你還可以討論暑假要去哪裡玩。

明明兩人還走在同一條河堤上，但目光所及，已是截然不同的風景。

你第一次真正走進江宇硯的生活，是在你大一那年秋天。

不是校園，不是青春張揚的場景，而是在一條離捷運站很遠的老街盡頭。

那天你剛下課，背著書包，被他帶著拐過幾條狹窄的巷子，路燈一盞比一盞暗，牆上貼滿退色的徵人啟事與搬家廣告。

「快到了。」

他回頭對你說，語氣輕快，像在介紹什麼風景。

那是一棟四層樓的老公寓，外牆斑駁，鐵窗生鏽。樓梯間的燈壞了一半，你踩上去時會發出空洞的回音。

你跟在他後面，一階一階往上走，聞到了油漆、灰塵、還有一點洗不掉的菸味。

頂樓是加蓋的鐵皮屋。

門一推開，熱氣和雜亂的氣息迎面撲來。不是凌亂，是一種「生活已經沒有多餘力氣整理」的狀態。

房間很小，小到像個方正的盒子。

一張雙人床佔據大半空間，床單是洗到發白的藍色格紋。

牆上貼著褪色的籃球球星海報，邊角捲起，用透明膠帶勉強固定。

角落堆著工具箱和幾捆電線，地上散落著幾本過期的電玩雜誌。

他的父親就坐在靠窗的塑膠椅上，背對著你們，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爸。」

江宇硯喊了一聲，聲音裡有種你不熟悉的拘謹。

男人緩緩轉過頭。你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很疲憊，眼角的皺紋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卻仍然保持著一種老派的端正。

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裝著義肢，金屬關節裸露在外，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光。

「同學？」他問，聲音沙啞。

「嗯。」江宇硯應了一聲，就把書包甩到床上。

「我去買晚餐。」

他說完就下樓了，沒有多解釋一句，把你留在那個安靜到有點令人不安的空間裡。

晚餐是在一張折疊桌上吃的。三碗便當，一人一份，菜色簡單到近乎敷衍。

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視新聞的聲音在房間裡反覆撞牆。

江宇硯吃得很快，吃完就跑去陽台抽煙。

你過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夜風很涼，他的背影被霓虹燈切成明暗交錯的輪廓。

「你爸的腿⋯⋯」你開口，又停住。

「工地。」他吐出煙圈，眼睛看著遠處的霓虹燈，「一年前，鋼筋從五樓掉下來。本來該砸到頭，他推開旁邊的學徒，用腿接住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你注意到他夾菸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賠償呢？」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乾，像碎石子互相摩擦。

「老闆跑路了。我爸是臨時工，連勞保都沒有。」

你那時才真正意識到，江宇硯已經不是你最初認識的那個少年了。

他是獨生子，母親在他小時候就跟著別的男人走了，留下父子倆在這個鐵皮盒子裡相依為命。

沒有兄弟姐妹分擔重量，所有的壓力都落在他的身上。

你們聊了很久，久到你以為那只是人生偶然交會的一段時間。

他白天在工地，晚上打兩份工，假日陪父親去復健，卻還能在你考試前替你整理筆記。

你問過他，為什麼不試試看讀書。

他當時坐在公園長椅上，手裡轉著一顆螺絲。

「我腦袋不行。」他說得很直白。「坐不住，記不住，字會在紙上跑。」

「但你很聰明。」

「沒用。聰明不能繳房租，也不能讓我爸少痛一點。」

你慢慢明白了他的世界。

那是一個由藥費、房租、臨時工、加班和夜班構成的世界。

他的母親早就離開，只剩他一個人，撐著一個早已搖晃的家。

他講話刻薄，對未來不屑一顧，對「夢想」這個詞充滿敵意。

但你看得出來，那不是不在乎。

而是太在乎了。

你們決定要結婚的時候，是個異常晴朗的午後。

江宇硯剛結束一個為期三個月的裝潢工程，手上還帶著新傷——拇指被鐵鎚敲到，指甲整個瘀青發黑。

他坐在你租屋處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你正在小心地幫他擦藥。

「痛不痛？」你問，棉花棒沾著碘酒。

「還好。」他嘴上這麼說，眉頭卻皺得很緊。

然後他突然開口：「喂，我們結婚吧。」

你愣住了，棉花棒停在半空中。

他沒有看你，眼睛盯著自己瘀青的指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很像在發神經。我沒什麼存款，工作也不穩定，我爸那邊還需要照顧⋯⋯」

他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我這三個月每天都在想，如果今天這根鐵鎚砸到的不是我的手，是我的頭，我死了，你怎麼辦？」

你張嘴想說些什麼，他卻搖搖頭。

「我不是在詛咒自己，我是說真的。」

江宇硯終於轉過頭看你，眼睛裡有種你從未見過的認真。

「我以前覺得，要等到什麼都有了才能娶你——要有房子，有存款，有穩定的工作。但我現在知道了，那些東西永遠等不到夠的一天。」

「所以我不想等了。」

「我們結婚吧。也許日子會很苦，也許我們會吵架，也許有一天你會後悔⋯⋯但我保證，只要我還能呼吸，就會用盡全力對你好。」

你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傷痕、一無所有卻願意把整顆心掏給你的男人，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他慌了，想幫你擦眼淚，又怕手上的藥沾到你。

「喂，不要哭啊，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你搖頭，撲過去抱住他。

碘酒的味道混著他身上的汗味，還有地板灰塵的氣味，這些構成了你關於承諾最真實的記憶。

「好。」

你在他的頸邊說，感覺到他整個人僵住，然後把你緊緊圈進懷裡。

「真的？」「真的。」

他笑了，捧著你的臉，額頭抵著你的額頭，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掉進去。

「我會讓你幸福的。」

—

你們的婚禮簡單到近乎寒酸。

你們在區公所登記，證人是他工地認識的老師傅和你大學室友。

簽字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寫不好名字，你握住他的手，一筆一劃帶著他寫完「江宇硯」這三個字。

結婚之後的他依舊拼命的在工作，他當時在附近的物流倉儲上夜班，晚上十點到清晨六點，而你也忙著工作。

兩人能完整相處的時間被壓縮成薄薄的幾小時，你們卻把那些小時過得像擁有一整天。

你的租屋處窗台養著幾盆九層塔和薄荷，是他從工地挖回來的土，你說想種點什麼，他就用廢木板釘了花架。

他出門前總會吻你的額頭，你躺在他餘溫未散的床上，聽著機車聲遠去，心裡滿滿的，卻又空空的。

滿的是此刻，空的是未來——你們很少談未來，那太奢侈了。

但有些清晨，他帶著一身汗水與塵埃回來，會鑽進被窩從背後抱住你，輕聲跟你說話：

「我今天在搬貨的時候想到，等我們有錢了，要買一張真正的床。不是這種木板床，是那種躺下去會陷下去的。」

「還有呢？」你迷迷糊糊地問。

「要有窗戶的廚房，你在煮飯的時候，我可以從後面抱你。陽台要夠大，可以放一張小桌子，我們在那裡吃早餐。」

他的手心貼在你肚子上，粗糙的繭磨著你的小腹。「然後生兩個小孩，一個像你，聰明會讀書；一個像我⋯⋯嗯，還是像你好了，我這種個性太麻煩了。」

你轉過身面對他。

晨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照亮他疲憊卻溫柔的臉。

你看見他眼角有細紋了，鬢角冒出一兩根白髮，才二十三四歲的人，看起來卻像經歷了半輩子。

新婚的那幾個月，是你們最接近幸福定義的時光。

江宇硯意外接到了一個長期工程，每天早出晚歸，但工資穩定。

晚上他洗澡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會直接躺到你腿上，讓你幫他擦頭髮。

你一邊擦，他一邊講工地的趣事——誰又說錯話被師父罵了，誰中午吃便當吃到蟲，誰的釘槍差點打到自己的腳。

有時候他累得睡著了，頭還枕在你腿上。

你低頭看著他，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你輕輕撥開他額前的濕髮，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熱戀期的性愛像某種無節制的儀式。

江宇硯在這方面，就像他對待人生的其他部分——直接、坦率、毫無保留。

他喜歡在各種地方做愛。不只是床上——沙發上、浴室磁磚地、廚房流理台邊。

有一次在深夜的陽台，對面公寓的燈都熄了，只有月光像一層銀紗蓋在你們赤裸的皮膚上。他從後面抱住你，手扣著你的腰，下巴抵在你肩膀。

「會不會被看見⋯⋯」你緊張得抓著欄杆。

「那就看見啊。」他的聲音低啞，放慢了動作，想要延長這種瀕臨極限的快感，「月光這麼亮⋯總該見證些什麼。」

他的炙熱的氣息散在你的耳後。

「見證這一切，不是我做慣了的那種夢。」

如今回想，那些夜晚的溫度、氣味、觸感，仍鮮明如昨日。

那些片段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在你記憶的絨布上閃著溫柔的光。

可愛最殘忍之處，在於它總在最美麗的時刻，悄悄預演著別離。

婚後沒多久的那年冬天，江宇硯父親的腎臟出了問題。

醫生說要長期洗腎，否則撐不過兩年。

江宇硯坐在醫院走廊的塑膠椅上，雙手抱頭，很久很久沒有動。

你在他身邊坐下，聽見他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一個月兩萬六。兩萬六，我他媽去哪裡生？」

那天之後，他消失了三天。

回來時，臉上帶著新傷，手上多了一疊鈔票。

他不說錢從哪來，你也不敢問。

只是他眼裡有種東西死去了，那種少年特有的、愚蠢而珍貴的光芒，一點一點暗下去。

你問他，他只是搖頭。

「沒事。」他說，「借的。」

你知道他在說謊。但你沒有拆穿。

你以為有些傷口需要時間癒合，有些秘密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你不知道的是，那些沒說出口的事，正在像黴菌一樣在暗處生長。

壓力像一塊浸了水的布，慢慢摀住他的口鼻。

他開始晚歸，薪水袋越來越薄，說謊的次數多到自己都記不清。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發現他變得不太對勁。

他接電話的次數變多了，總是走到陽台壓低聲音。你問他是誰，他只說「工地的」，但眼神會飄。

有一天深夜，你醒來發現他不在身邊。

走出房間，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客廳裡，手裡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的表情是你從未見過的——像站在懸崖邊的人，正在猶豫要不要往下跳。

「宇硯？」你輕聲喊。

他像被電到一樣，飛快地將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沒事，睡不著。」

他轉頭對你笑，但那笑容沒有抵達眼睛。

你沒有追問。但心裡有什麼東西開始鬆動了。

他洗澡時手機一定帶進浴室。密碼換了，你試了幾次都解不開。他以前從來不鎖手機的。

他的行蹤變得飄忽，說要加班，但打電話去工地，同事說他早就走了。

你開始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了。

或者——你害怕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那晚你躺在床上，他睡在客廳的沙发上。

你們之間隔著一道沒有關的門，但你覺得那比任何牆都厚。

你想起剛結婚時的他。

那個會在清晨親你額頭才出門上班的他。

那個說「只要還能呼吸，就會用盡全力對你好」的他。

那個人還在嗎？

還是已經被那些說不出口的秘密，慢慢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