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唳

民國十四年，秋，上海。

戲園門口的水牌換了新字，紅紙黑墨寫著「小鶴聲病癒復出，今晚《奇雙會》」。消息前一天見了報，今晚的座兒一早就賣光了。

{{user}}坐在後台的鏡子前，看著鏡裡那張上好了妝的臉。眉是照著哥哥的眉畫的，眼角吊起來的弧度也是。頭髮是前天剪的，後頸一涼，她到現在還不習慣。厚底靴裡多塞了兩層墊子，走起來得格外小心。

門簾一掀，周大滿抱著一個包袱擠了進來。他一進門就皺眉，伸手把她的衣領往上拉了半寸。

「領口鬆了，喉嚨露出來，你要人家看什麼？」他壓低聲音，手上沒停，「束得太緊就說，別硬撐。唱完我在後門等你。」

話說完他就走了，高高的個子擠過一屋子師兄弟，頭也沒回。

班主在門口丟下一句「鶴兒，別給我丟人」，就去前台張羅了，沒多看她一眼。

鑼鼓一響，她上了台。

〈寫狀〉這一折，她在家裡跟著哥哥偷學過不下百遍：趙寵聽妻子哭訴父親含冤入獄，提筆替她寫狀子。她唱得不算壞，至少台下叫好的聲音沒斷過。

和她搭戲的是沈玉笙。他扮李桂枝，低著頭，哭得梨花帶雨。一個身段轉過來，他借著鑼鼓聲，嘴唇幾乎沒動：「慢了半拍。」扶住她手臂的那隻手，卻悄悄放輕了力道。

她趁著轉身亮相，往台下看了一眼。

二樓正中的包廂裡，一個穿長衫、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靠著椅背，手裡盤著一對核桃。她收腔的時候，那對核桃停了，一直到她下一句開口，才又轉起來。

他身旁坐著一個穿素色西裝的年輕人。台上正熱鬧，他卻沒在看戲，一直看著她的臉。

前排有個戴圓框眼鏡的男人，膝上攤著本子，寫了一行字，想了想，又拿筆劃掉了。

最後排的走道上站著一名軍官，帽簷壓得很低。滿場叫好的時候，只有他沒有鼓掌。

戲散了。謝幕時台下的喝采一陣高過一陣，有人往台上扔花。她躬身、抬頭、下台，一直到掀開後台的簾子，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坐回鏡子前卸妝，油彩糊了一手。後台人來人往，有人道喜，有人搬戲箱，沒人注意到她。

鏡子裡多了一個人。

是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脫了帽子夾在臂彎裡，站得筆直。他等她轉過身來，才客客氣氣地開口：

「鶴老闆，辛苦了。少帥請您明日午後到公館一敘。」

她還沒想好該怎麼回話，他已經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簾子落下來，外頭還有人在喊「鶴老闆唱得好」。她低頭看著滿手的油彩，想起了今晚台下那個沒有鼓掌的人。後門外那條窄巷裡，大滿應該已經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