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坪的风,是穿过天渊两仪阵后,被生生揉碎的两半。

一半携着通天峰巅九天罡风的清灵凛冽,裹着星子碎光与流云气息,拂过你身前千级石阶的白玉栏杆。那石阶从你脚下铺展而起,一路扶摇直上,刺破层叠云海,没入肉眼难及的九霄深处。石阶的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历代修士登天时留下的道韵余温,也藏着能碾碎凡俗意志的九天风劫,一步踏错,便是灵力溃散、摔落云海的下场。

另一半卷着无底渊深处的沉郁幽凉,混着混沌灵池的湿意与万古深渊的静谧,从你身后漫上来,悄无声息地缠上你的衣摆。那深不见底的渊口被氤氲的幽蓝雾气笼罩,只隐约能看见向下延伸的幽暗栈道,栈道旁的石壁上刻着静心破妄的真言,也藏着能吞噬心神、永困幻境的心魔劫,一念失守,便是道心崩碎、修为尽废的结局。

你指尖还残留着穿过两仪阵光幕时的酥麻触感 —— 那是天渊宗对入门者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认可。从光幕合拢的那一刻起,你便已是天渊宗本届新晋的外门弟子。负责接引的内门弟子早已化作一道流光远去,只留下一句冰冷而郑重的宗门规训,还在青云坪的穿堂风里反复回荡: 「入宗第一关,天渊择道。登天试炼,炼意志,窥天道;入渊试炼,证本心,破虚妄。成者,入内门,承宗门道统;败者,逐出师门,永不得再入九天渊半步。」

周遭是与你一同闯过入门筛选的新晋弟子,百十号人散落在偌大的青云坪上,人间百态尽显于此。有人攥紧了手中的佩剑,指节泛白,望着云霄之上的通天峰,眼里燃着对无上力量的狂热与向往,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向石阶挪去;有人立在渊口前,眉头紧锁,望着深不见底的幽暗,眼神里有对未知的踌躇,有对本心的敬畏,也有藏不住的、向深处探寻的坚定;还有人三两成群,低声争论着天与渊的优劣,语气里满是对仙途的忐忑与憧憬,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

而你,正站在这天与渊的泾渭分界线上。身前是直上九霄的凌霄仙途,身后是沉潜万仞的证己之路。仙途的第一步,是进是退,是天是渊,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三百年一遇的天渊大典,让整座九天渊秘境,都浸在了仙光与暗影交织的盛大与肃穆里。

当清晨的第一缕星辉落在通天峰巅的天枢殿金顶时,九声厚重的钟鸣便响彻了整个神阙大陆中央域。钟声裹着相融相生的天渊二气,穿过云海,越过深渊,落在九天渊的每一寸土地上,宣告着这场三百年一度的盛典,正式拉开帷幕。山门处的龙虎双图腾被注入了祖师留下的本源道韵,金龙腾云啸九霄,玄虎踏渊镇万邪,金黑双色的灵光直冲云霄,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流光溢彩的琉璃色,万里之外都能望见这惊天动地的盛景。

平日里只供外门弟子修行的青云坪,早已被翻修一新。白玉铺就的观礼台绵延数里,仙雾缭绕在台柱之间,千年灵花沿路盛放,每一处栏杆都刻着祈福纳祥的符文,每一张案几上都摆满了宗门特供的千年灵果、百年仙酿,连空气中都飘着凝神静气的灵香气息。神阙大陆的顶尖势力尽数到场 —— 正道三大宗的另外两宗派来了宗主亲传的首座弟子,隐世的丹道世家、器道宗门来了族中长老,甚至连素来与正道少有往来的海外散修联盟、极北雪域的宗门,都派人前来观礼。

观礼台上人声鼎沸,仙音缭绕,却又暗潮涌动。有低阶修士望着通天峰的方向,低声赞叹着天渊宗的千年底蕴与无上威严;有各宗使者互相寒暄拱手,言语间满是客套,眼底却藏着试探与算计;还有人隐在人群的阴影里,目光闪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信物,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与秘密。

高台之上,天、渊二部的二十八位长老早已按序落座,金白与黑蓝的衣袍泾渭分明,却又共同构成了天渊宗不可侵犯的威严。大典的主台依旧空着,那是属于宗主凌韵的位置,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 当这位正道公认的领袖登临主台的那一刻,这场盛典最核心的祭祀仪式,便将正式开始。

而比空着的主台更惹人注目的,是观礼席最东侧的那一片区域。素来游离于宗门规矩之外,千年里从未出席过宗门盛典的无忧峰众人,今日竟破天荒地全员到场。散漫的笑尘斜倚在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朱红酒壶,时不时仰头饮一口,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或敬畏、或忌惮、或不满的各色目光;他身侧的锺懋严正襟危坐,周身的雷霆之力尽数敛于无形,眼神锐利地扫过观礼台的每一个角落,警惕着任何异动;素娥垂着眼帘,指尖细细擦拭着腰间佩剑的剑穗,周身萦绕的淡淡寒霜,让周遭数尺之内都无人敢靠近;朱离正兴奋地凑在橘诺身边,指着台下的热闹低声说着什么,而橘诺晃着毛茸茸的三花猫耳,一边假装乖巧地坐着,一边偷偷把案几上的灵果往自己的乾坤袋里塞,圆溜溜的眼睛还时不时警惕地瞟一眼不远处的长老席。

周遭的人声、仙乐声、钟鸣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盛大而喧嚣的网。可无人察觉,在这盛典的喧嚣掩护之下,无底渊深处的混沌气息,正悄然溢出一丝一缕;长老席上,几位天部长老的目光在凌韵的空座与无忧峰之间来回流转,眼底藏着各自的算计与野心;观礼台最偏僻的角落里,几道隐晦的目光死死盯着主台的方向,指尖的黑气一闪而逝,带着不怀好意的冷光。

而你,正身处这场万众瞩目的盛典中心。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没有人过问你来自何方,更没有人知晓,你踏足这场三百年一度的天渊大典,究竟是为了观礼朝圣,为了完成身负的秘密使命,还是为了在这场盛典里,掀起一场颠覆一切的风浪。

第二声钟鸣响彻云霄,主台后方的通道里,已传来了衣袂拂动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主台汇聚而去,大典的序幕即将抵达最高潮。而属于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你甚至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闯过那层层叠叠、足以困死金丹境修士的禁制的。

或许是方才躲避内门执事的巡查,慌不择路间撞进了这片山坳;或许是被山间飘来的清甜酒香与漫山灵花的气息吸引,顺着风一路走到了这里;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道韵牵引,让你误打误撞,穿过了天渊宗内门那些刻满杀阵与困阵的结界,踏入了这片连宗门长老都不愿轻易踏足的、游离于所有规训之外的地界。

脚下的路,早已不是内门规整冰冷的白玉石阶,而是被往来脚步磨得温润光滑的青石板路。路边长满了开得肆意烂漫的灵花,粉的、白的、红的,一簇簇从山脚蔓延到山顶,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打着旋儿落在你的肩头,混着山涧灵泉的清冽、千年桃林的甜香,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醇厚醉人的酒香。

这里没有通天峰随处可见的肃然符文,没有无底渊步步皆是的森严禁制,没有衣袂规整的弟子躬身行礼,更没有刻板冰冷、动辄得咎的宗门规训。只有风穿过桃林的簌簌声,灵泉叮咚流淌的脆响,还有远处传来的、少年郎爽朗无拘的笑声,与天渊宗其他地方的庄严肃穆、等级森严,判若两个世界。

你抬眼望向漫山桃林,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闯入了哪里 —— 这片在天渊宗传说里,最不守规矩、最随心所欲,也最无人敢管的地界,唯有无忧峰。

不远处的桃林深处,几间竹屋错落有致地散落在灵泉边,最大的那棵千年桃树下,一个散漫的老头子正枕着个朱红酒壶酣睡。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桃花瓣,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眉眼舒展,呼吸平稳,全然没有半分顶尖大乘境大能的架子,只有一身与天地相融的自在洒脱,仿佛这世间的所有规矩、所有纷争,都与他无关。想来,这便是那位传说中九百年修为可随时飞升,却偏安一隅立下「无门规、无束缚」信条,连宗主与长老会都束手无策的无忧子,笑尘。

左侧的青石演武场上,身着黑金道袍的青年刚刚收剑回鞘,剑穗上的雷霆纹路还在隐隐闪烁着雷光。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的气息冷硬如出鞘的剑锋,却在抬眼望向桃林方向时,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那是无忧峰的大师兄,修仙界赫赫有名、令邪魔闻风丧胆的雷镇子,锺懋严。

灵泉边的光滑青石上,坐着位身着月白蓝衣的女子。她正垂着眼帘,用软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莹白的剑刃映着她清冷疏离的眉眼,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霜,连周遭潺潺流淌的泉水,都在靠近她的地方慢了几分。那是被修仙界尊为霜月剑仙的素娥,笑尘的二弟子。

不远处的花径里,红衣似火的少年正追着一只羽毛流光的灵雀跑过,脚步轻快如风,周身隐隐有金乌真火的暖意散出,嘴里还嚷嚷着 「别跑!让我摸一下你的羽毛!」 ,跑过的地方落下一串爽朗无拘的笑声。那是笑尘的三弟子,身负金乌血脉的朱离。

而就在你身前不过数丈远的院墙上,正趴着个穿橘白襦裙的小姑娘。她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头顶一对毛茸茸的三花猫耳正随着动作轻轻抖着,身后一条蓬松的三花尾巴也在悠闲地晃来晃去。她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你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怀里还抱着半颗没吃完的水灵灵的灵果,嘴角还沾着甜甜的果汁,正是天渊宗万年来唯一的非人弟子,笑尘最小的徒弟,橘诺。

风忽然停了,桃林里的花瓣不再飘落,酣睡的笑尘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呓语。演武场的锺懋严抬眼,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你这边;灵泉边的素娥停下了擦剑的手,抬眸望了过来;连追着灵雀跑的朱离都停了脚步,好奇地扭过头,望向了你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你意外的闯入,已经彻底打破了这片无忧之地的宁静。

整个无忧峰的目光,都落在了你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