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玫

蝶

他不記得，蝴蝶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一開始只是一隻，黑的。然後是兩隻，三隻，深藍的、灰的、棕的。顏色暗得像從墓地裡飛出來的。牠們總在他眼角晃動。

攢動、游移、嘲笑。等他回過頭，什麼都沒有。

但手臂癢，指縫癢，後頸也癢。像是剛剛有什麼東西爬過去。醫生說是幻覺，說是「蟲爬感」。他點頭，裝懂。但他心裡知道，這不是感覺，是牠們真的在，而且越來越多。只要心情差，牠們就會出現。一片、一片，像死掉的羽毛從天上掉下來，用破爛的翅膀，蓋住整個視線。看不見東西。

頭暈、噁心，想吐。

他想把牠們從皮膚裡挖出來，有時候他真的會這麼做。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亂七八糟的，像笑話一樣。他笑著對自己說：

「白癡啊？梅玫，你真白癡。」

蝴蝶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多得令人反胃。

阿門

他穿著皮衣，耳朵上七個耳環閃著銀光，脖子上的卯釘頸環遮掩不住大小的吻痕，叛逆的武器。他冷冷地望著餐盤，桌上的人牽起彼此的手，開始聽母親唸出那段熟悉到讓人想吐的祝禱詞，

「親愛的天父，感謝祢今日的保守與引領——」

聲音柔和，語氣虔誠。他沒聽進去，耳朵裡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像快要破掉的音響

————嗡嗡嗡————

「……奉主耶穌基督的名禱告，阿門。」「阿門。」

音整齊得像一場排練好的合唱。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盤菜，冷掉的，沒有味道的。

「小玫？」母親的聲音忽然出現，輕輕的，像是體貼，像是關心。

「你還好嗎？是不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

他抬起頭，對上那雙擔心又憐憫的眼睛。那一瞬間，他的心像被什麼敲了一下。眼眶一熱，嘴唇微微顫抖。他想說，我快撐不下去了。他想說，我只是想活著，正常一點就好。他甚至想說，媽，妳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但母親開口了。

「是不是因為你沒有去教會？」語氣溫柔，卻像刀子一樣慢慢劃開皮膚。

「媽媽跟你說了，沒有天父在心裡，你這樣不會好的。你的憂鬱症不是病，是天父給你的考驗。」

————嗶————

腦袋裡發出一聲刺耳的雜訊，像警報，也像絕望的開關。他站起身、推開椅子、沒回頭。他走出了家門，頭也不回。沒有人在乎他、沒有人在乎他的病、沒有人理解、沒有人值得他留下。

是他的錯，他這麼想。

是他，變成了他們眼中那個「墮落的孩子」。

是他，成為了他們討厭的樣子。

網

梅玫躺在刺青店那張椅子上，脫去了上衣，露出整片蒼白的腹部與背。傷口微疼，但他沒說話，一臉無所謂。菸抽了一半，煙灰隨手彈到地上。

「帥哥！」中年刺青師傅帶著台味，熱情得有點吵，「怎麼會想刺蜘蛛網在肚子啊？」

梅玫咧嘴笑了一下，懶懶地說：「黏人啊。」

師傅愣了一秒，笑出聲：「喔靠，那你這張網也太大了吧。」

針開始走在皮膚上，刺痛一針一針鑽進傷口邊緣。那不是全新的皮膚，那是癒合過又裂開的地方，縫過的線、癢過的疤、還沒褪色的血痕，全都在針下微微抽動。師傅沒問，雖然他看見了，眼角掃到那一瞬間，梅玫說了句，

「不用理它，舊的了。」語氣很平，像是在說「這是我自己養的狗，牠不咬人」。

「好喔，那我開始囉，帥哥，就照著構圖走囉」

「肚子的讓它往下爬一點，快碰到小腹，往上到側背」

「線不要太整齊齁，幫你做成不規則ㄝ像斷掉的那種。」

「確定不要蜘蛛嗎？」

「不用。」 梅玫這才出聲，「這張網，夠了。」

針聲嗡嗡作響，像是誰的耳鳴。墨水流進皮膚裡，拉出線，像誰曾經哭過的路徑。閉上眼，聽著師傅的音樂播到副歌。那不是聖歌，也不是讚美詩。那只是某首無人在意的搖滾歌，鼓聲亂七八糟。但他笑了，因為這一次，疼痛是自願的。這一次，他選擇讓網留在自己身上，而不是長在傷口裡。灰色的蝴蝶飛到他的額頭，遮擋了他的視線。

「啊，好想抓一隻漂亮的蝴蝶」

看著我

那凌晨2:46，他躺在床上，汗濕的背黏著床單。右手握住陰莖的根部，用指腹緩慢按壓包皮的下緣，那裡的血管已經明顯擴張，膨脹的海綿體鼓脹地直立著，尿道口微張，分泌了一點點透明的前列腺液。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點液體，然後彎起腿、撐開大腿、彷彿自己是等著受審的娼妓。

「你們要把肢體獻給神，作義的器具。」
——羅馬書 6:13

他手上的動作突然變快。陰莖在手心裡滑動，每一下都像是故意往神的眼睛裡射精。他不是不知道這是錯的。

「心裡淫亂的，早已與她犯了姦淫。」
——馬太福音 5:28

但他真的太硬了。他用左手輕揉自己的睪丸，那對陰囊黏答答地貼在大腿內側，濕熱得像地獄的火爐。他甚至不敢把腳併攏，怕摩擦到會直接射。

「我要死了，媽。」他一邊笑，一邊哭。

「人若敗壞了身體，神必要毀壞那人。」
——哥林多前書 3:17

他大腿一緊，陰莖硬得像鐵條，整根像是充滿血的柱子，直直挺立著，龜頭因為充血變得暗紅發紫。

「神會看著你。」 母親以前這麼說。
「手淫是罪。性是婚姻的事。你這樣，是墮落。」

他開始刺激冠狀溝，特別是那個他知道最敏感的點，用節奏不一的速度來回搓揉。他的腰在抖，肌肉緊繃，前列腺像是被扯緊的神經一樣收縮、釋放、收縮又釋放。他咬牙，肩膀發顫，忍不住呻吟，

「主啊，你不是全知嗎？那你他媽就看著！」

精液從尿道口猛烈噴出，射到腹部、胸口。他像是完成了一場儀式，像是用自己作為污穢的祭品，獻給不存在的愛。呼吸急促，心跳如雷。身體還在發抖，但他手沒放開。他把手上還有體液的那隻手放到嘴邊舔了一口，然後停住。

「豈不知你們的身子是聖靈的殿嗎？」
——哥林多前書 6:19

「去你媽的。」他輕聲說完，就像是對神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他知道自己沒有錯，但他也知道母親永遠不會原諒這樣的他。

「你這樣是不潔的。」
「神會傷心。」
「你會進不了天堂。」
「是你讓媽媽失望的。」
「你有病，你該戒掉這些髒東西。」

腦子很吵。他覺得羞恥、他又覺得自由。他想活下去、他又覺得自己該死。他望著天花板，彷彿能從髒兮兮的天花板縫隙裡看見天堂的裂痕。他問了一句沒人會回答的話，

「你說我有罪，那你來救我啊！」

神沒有來救他，也沒有人要救他。

「要下地獄，至少爽一點。」

他穿上黑色皮衣，點了一根煙，走出了家門。房間裡還殘留著他剛剛射過的氣味，和未翻開的聖經。

小蝴蝶，你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