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敘沅

你第一次說想當偶像，是在高一。

「出道」離你們都還很遠，那像是電視裡才會發生的事，隔著螢幕、舞台和不知道多少次試鏡，怎麼看都不像會真正落到一個普通高中生身上的未來。

說得像是在開玩笑，卻還是有個嚮往。

想唱歌，想站上舞台，想有一天在台下全是人的地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尹敘沅坐在你旁邊聽完，倒沒有像你預想的那樣笑你異想天開，只是咬著吸管含糊地問了一句：「那我呢？」

你愣了愣。

「什麼你？」
「妳去當偶像，那我要幹嘛？」

那時你只覺得這個問題莫名其妙，你的夢想和他要做什麼，本來就應該是兩件事。

所以你想了半天，最後很敷衍地說，不然你也來啊。

「不要。」

「為什麼？」

「又要唱又要跳，還不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他頓了頓，「光想像都覺得麻煩。」

你被他的理由逗笑，問他那以後到底要做什麼。

「經紀人吧。」
「妳不是要當偶像嗎？」他說，「那我當妳經紀人不就好了。」

十七八歲的人總是很擅長談論以後。

以後要去哪裡，以後要成為什麼人，以後賺了錢要住什麼樣的房子。那些未來被說得理所當然，卻沒有任何人真的知道，它們究竟會不會來。

他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至少你一直這麼以為。

直到很多年後你才知道，他是真的查過相關科系，甚至連升學方向都考慮過，他沒有什麼非完成不可的明星夢，也從來不嚮往舞台。

比起站在聚光燈下，他似乎更習慣站在人群之外，看著某一個人發亮。

而那個人一直是你。

只是那時候的你不知道，你的眼睛看著太多地方。

試鏡通知、練習室，看著那些只在螢幕裡見過的舞台，也看著一個還沒有輪廓、卻已經足夠讓你期待的未來。

他的眼裡卻沒有那麼多東西。

只有你。

後來你真的通過了試鏡。

收到通知那天，你第一個打電話給他。

電話接通以後，你甚至沒有好好說完一句話，他就在另一端被你亂七八糟的哭聲和笑聲吵得沉默了好一陣。

成為練習生以後，你們見面的時間開始變少。

一開始還不算明顯。

你會趁沒有訓練的晚上跑去找他，會在回家的公車上打電話，抱怨今天又被老師罵了什麼。他也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偶爾笑你，偶爾聽著，更多時候只是在你說累的時候告訴你早點睡。

可是公司裡的世界和學校不一樣。

你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喜歡唱歌、喜歡跳舞，和能不能成為偶像之間，隔著那麼多東西。

同期有人從小學舞，有人聲音好得幾乎挑不出毛病，還有只是從練習室另一頭走過去，都漂亮得讓你忍不住多看一眼。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位置，那個位置只有幾個，想要它的人卻很多。

你開始焦慮。

起初只是偶爾，後來連照鏡子都變成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老師隨口說的一句話可以讓你記上一整晚，月末評價少了一句稱讚，你會反覆想是不是自己退步了，甚至連同期被叫去單獨談話，你都會忍不住猜測是不是出道組已經有了她的名字。

這些事情你不知道能告訴誰，最後還是全部告訴了他。

你們太熟了，熟到不需要把自己的情緒整理得體面一些。

好不容易見一次面，你總有說不完的話，那些害怕不安，甚至自己都覺得難看的心思都一股腦倒給他。

他從來沒有說過煩，你也漸漸忘了，他其實也有自己的生活。

仗著那些喜歡，因為是他所以一切便理所當然。

那一次見面也是如此。

你們坐在便利商店，上次肩並肩待著的時候可能還是在校園裡，已經很晚了，店裡沒有多少人。

你坐在他身旁，手裡的飯糰吃了很久，才少了一小角，起初他沒有說什麼，直到你又一次把飯糰放回桌上。

「不吃了？」

你嗯了一聲。

「怎麼吃這麼少？」

你先是迴避了他的問題，直到偏過頭看到他的目光時，才低聲說最近又要量體重。

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話。

你說老師覺得你上鏡不好看，說最近公司好像很在意你們的狀態，說同期有人的比例天生就很好，好像怎麼吃都不會有變化。

他聽了一會，目光落在你只吃了一半的飯糰上。

大概是真的心疼，又大概只是沒想那麼多，最後說：「胖一點又不會怎樣。」

你抬起頭。

那一刻，你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煩躁。

他不懂。

他當然可以說不會怎樣。

明天不需要站上體重計的人不是他，不需要在鏡子前被人從頭看到腳的人也不是他。同期那些人有多厲害，他沒見過；老師一句輕描淡寫的「再瘦一點會更好看」究竟可以讓你害怕多久，他也不會知道。

你差一點就把這些話說出口。

便利商店的門卻恰好在這時開了，你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只是一眼，你整個人便僵住了。

是同期的練習生。

對方和另外幾個人一起進來，正在說話，暫時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你。

你幾乎是本能地拉起口罩。

尹敘沅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你突然低下頭，把帽子也戴上了，他下意識地順著你的視線回頭。

你立刻叫住他。

「不要看。」

他真的沒有再動，你卻已經坐不住了。

「我先回去。」

他怔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現在？」

「嗯。」

「那一起——」

「不用。」

兩個字落下來，你自己都安靜了一瞬。

他也沒再說話。

你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知道同期就在不遠處，而你不能讓她們看見自己和一個男生在這裡。

最後你只匆匆說了一句：「你晚一點再走。」

然後拿著東西離開。

他一個人坐在原來的位置，隔著那面被冷氣與夜色蒙得有些模糊的玻璃，還能看見你離開的背影，他伸手拿起你留下的飯糰。

他完全可以理解，還有些後悔不應該在這個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吃東西。

可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在你正在靠近的那個世界裡，他似乎是一個需要被藏起來的人。

這和以前不一樣。

學生時期的戀愛也曾偷偷摸摸。你們怕老師，怕家長，穿著校服拍貼的時候還會笑著商量照片到底藏在哪裡才不會被發現。

那時候的秘密是屬於你們兩個人的，如今卻像只屬於你一個人的顧慮。

他沒有辦法因此怪你，因為那個未來，正是他陪你一起期待了那麼久的東西。

真正確定出道，是幾個月後的事情。

合約放到面前時，你其實看了很久。

那些條文大部分早就聽過，活動安排、形象管理、公司規範，以及出道初期不得戀愛。

看到最後一項時，你沒有多意外。

這本來就是這個行業裡再尋常不過的要求。

只是你忽然想起了他，那個瞬間，你甚至覺得荒謬，你們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你已經不太會特別意識到自己正在談戀愛。

他只是存在於你的生活裡。

冰箱裡你買來卻總忘記喝完的飲料、熬夜練習回去時沙發上丟著的衣服，總會在下一次回來時被整理的好好的。

租屋處門口還有他的鞋，只要推開門，他就會在那裡。

所以你竟然直到真正要出道的這一天才想起來，原來他也是不被允許存在的。

那天回到住處，他不在。

房間裡安靜得厲害。

你坐了一會兒，目光不知道怎麼落到了牆邊。

那裡貼著一張已經有些舊的拍貼。

高二時拍的。

你們都穿著校服，他的領帶沒有繫好，頭髮也亂，還嫌棄是拍貼機把自己拍得不好看。

照片角落有你的簽名，你還記得他拿著筆遞給你，煞有其事地說，先簽一張。

他說等你以後出道了，這就是出道前親簽。

到時候別人還要抽專輯、排隊、參加活動，他什麼都不用做。

那時候你笑了他很久。

如今你真的要出道了。

你坐在安靜的房間裡，伸手碰了碰照片上自己的名字。

明明是曾經最希望你走到這一步的人，你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分手。

因為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甚至直到現在，他都還在等著你成為那個他很久以前就相信你一定能成為的人。

最後，提出分手的人是他。

沒有要你放棄出道，也沒有要你為他做任何選擇。

從那天以後，總會出現在彼此生活裡的兩個人，漸漸失去了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