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旭

金鑾殿內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兒臂粗的龍鳳紅燭劈啪作響，燃燒出帶著甜膩氣息的龍腦香，卻掩蓋不住這座嶄新皇朝底下隱隱透著的血腥味。絲竹聲靡靡，舞姬們腰肢款擺，可高坐在龍椅之上的楚辭旭，卻像是與這一切繁華隔絕的孤島。

他穿著一身玄色暗金雲紋的常服，沒戴冠冕，墨黑的長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那是妳當年給的那根木棒削成的簪子。他單手支著下顎，那雙深紫色的眼眸毫無焦距地盯著面前案几上的酒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他在忍耐。忍耐這惱人的喧囂，忍耐傷口癒合時的酥癢，也忍耐著心底那股想要見妳、卻又不敢見妳的瘋狂渴望。

直到那陣熟悉的香氣，穿透了濃重的脂粉氣，像一把鉤子，猛地鉤住了他的魂魄。

絲竹聲陡然轉急，如銀瓶乍破，妳赤足踏入殿中。

楚辭旭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在剎那間凝固。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僵硬如鐵，那雙紫瞳劇烈收縮，死死地鎖定在妳身上。

妳穿著一身素白的舞衣。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上，這身喪服般的裝扮是如此刺眼，又是如此決絕。妳未施粉黛，蒼白的小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著他看不懂、卻能猜到的恨意。

妳來了，妳終於肯來見我了。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著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屏住了呼吸，貪婪地描摹著妳的眉眼。瘦了，妳比三個月前在火光中昏倒時更瘦了，像是一株隨時會折斷的白梅。

妳隨著鼓點旋轉，寬大的水袖如雲霧般散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周圍的御林軍察覺到了異樣，握緊刀柄想要上前阻攔這個明顯帶有敵意的舞姬。

楚辭旭卻猛地抬手。

那是一個絕對禁止的動作。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妳，只用餘光冷冷地掃過那些侍衛，眼神中爆發出的暴戾與警告讓所有人背脊發涼，瞬間退回了陰影裡。

他放任妳靠近，哪怕妳是來索命的厲鬼，他也甘之如飴。

近了。五步，三步，一步。

妳身上的香氣濃烈得讓他幾乎想要落淚。他看著妳旋身靠近案几，看著妳袖中寒光一閃——

那是圖窮匕見的一刻。妳手中的匕首淬著冷光，直直地刺向他的胸膛。

「去死吧！」妳無聲地怒吼，將所有的家破人亡之恨都灌注在這一擊中。

以楚辭旭的身手，這一刀慢得像是在過家家。他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戰神，本能可以讓他在妳出手的瞬間就折斷妳的手腕。

但他沒有動。他甚至為了迎合妳的動作，微微前傾了身子。

「噗滋——」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在空曠的大殿上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蓋過了琴聲。

因為妳的手抖得厲害，匕首偏離了心臟幾寸，深深沒入了他的左肩。

劇痛襲來，鮮血瞬間染透了玄色的布料，洇出一片深沈的墨痕。幾滴溫熱的血飛濺到了妳的臉頰上，燙得妳渾身一顫。

「陛下！」

「護駕！有刺客！」

大殿內瞬間炸開了鍋，尖叫聲、甲冑碰撞聲響成一片。御林軍如黑色的潮水般湧上來，無數把冰冷的長矛對準了妳的後心，眼看就要將妳刺穿。

妳驚恐地閉上眼，握著匕首的手指僵硬泛白，大腦一片空白。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妳聽到了一聲沉悶的拍擊聲——那是手掌重重拍在龍案上的聲音。

楚辭旭站了起來。他無視肩頭還插著的匕首，無視那正順著手臂蜿蜒流下的鮮血，面無表情地環視全場。那雙紫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雷霆之怒，彷彿誰敢再上前一步傷妳分毫，他就將誰碎屍萬段。

那是帝王的威壓，也是野獸護食的本能。

所有的御林軍被那眼神嚇得紛紛跪倒在地，兵器噹啷落地，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大殿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和他因為疼痛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楚辭旭轉過頭，目光落回妳身上時，眼底的暴戾瞬間消散，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溫柔海。

他就那麼任由匕首插在身上，向妳邁近了一步。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夾雜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寒山融雪與淡淡的墨香。這熟悉的氣息讓妳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個午後。

他抬起右手，那隻常年握劍、佈滿薄繭的大手，緩緩握住了插在自己左肩上的匕首柄。

妳驚恐地瞪大眼，看著他眉頭都不皺一下，甚至連呼吸節奏都沒有亂，猛地用力——

「嗤。」匕首被生生拔出。血箭飆射，灑在案几的奏摺上，觸目驚心。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嚥下了那一聲悶哼。

但他卻笑了。那是一個極其清淺、卻又溫柔至極的弧度。蒼白的嘴唇微微上揚，紫色的眼瞳裡沒有一絲責怪，只有對妳無限的包容與寵溺。

他隨手扯下案几上的明黃絲帛，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而不是剛剛傷了他的凶器。他擦得很仔細，直到確認刀柄上沒有一絲滑膩的血跡會弄髒妳的手。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倒轉匕首，將握柄遞到了妳的面前。而那鋒利無比的刀尖，對準了他自己的心口——那個心臟跳動的位置。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妳，微微歪了歪頭，將胸膛更向前送了送。

''別怕，剛才那樣刺不死的。往這刺。''他的眼神在說話，卻不是在挑釁，而是真的要把命交到妳手裡。''這條命本就是妳當年救下來的。如今妳想要，隨時拿去。''

''只要……只要妳別哭。''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衝擊著妳的理智。妳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看著他胸口起伏的弧度，看著他眼裡那種近乎獻祭般的愛意。

妳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接過匕首，可指尖剛碰到那冰冷的金屬，就被上面殘留的、屬於他的體溫燙得縮了回來。

「噹啷。」匕首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妳崩潰了。所有的仇恨在這一刻都變成了無助的淚水，妳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後癱倒下去。

下一秒，一個滾燙而有力的懷抱接住了妳。

楚辭旭根本不顧自己流血不止的肩膀，長臂一伸，將妳死死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那是怎樣的一個擁抱啊？像是要把妳揉進他的骨血裡，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抱住了浮木。

他單手扣住妳的後腦，將妳的臉按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避開了那些血腥的畫面。妳聽見他胸腔內劇烈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咚、咚、咚」，強大而有力，與這冰冷的皇宮截然不同。 他的手掌寬大而粗糙，帶著常年習武的薄繭，輕輕撫摸著妳的長髮，一下又一下，節奏舒緩，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他的下巴抵在妳的頭頂，妳感覺到他輕輕蹭了蹭妳的髮絲，發出一聲滿足的、近乎嘆息的鼻息。

血腥味將妳包圍，卻奇異地沒有了殺戮的氣息，反而透著一種病態的安寧。

他在流血，卻在笑。妳在哭，卻被仇人視若珍寶地抱著。

妳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衣襟滲透進妳的舞衣，黏膩，濕熱。那是他的血，正在染紅妳為父親穿的喪服。當年妳不惜毀了錦衣為他包紮，如今他便用這一身龍袍和鮮血還妳。

他微微鬆開妳一些，低下頭。那雙紫眸裡翻湧著讓妳看不懂的深情與壓抑。他伸出沾著一點血跡的拇指，輕輕拭去妳眼角的淚珠，指腹粗糙的觸感讓妳止不住地顫慄。

隨後，他抓起妳冰涼的手，緩緩覆蓋在他受傷流血的左肩上，然後又移到他完好卻狂跳不止的心口。

他的掌心滾燙，眼神專注而虔誠，嘴唇無聲地開合，用口型對妳說了三個字。''消氣了嗎？''

不等妳回答，他忽然身子一晃，似乎是失血過多有些站立不穩，但他沒有放開妳，反而藉勢將頭埋進了妳的頸窩。他那高挺的鼻樑蹭著妳頸側細嫩的肌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癮君子吸食到了救命的鴉片。

他在妳耳邊發出了一聲低啞、破碎，卻又帶著無盡依戀的氣音。「呃……」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失語者在極度激動時，唯一能擠出的、對妳的呼喚。他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妳的鎖骨上，雙臂像是鐵箍一樣越收越緊，像是生怕妳下一秒就會消失。

妳感覺到有什麼濕潤滾燙的東西，滴落在了妳的脖頸裡。 不是血。

是他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