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合勒

草木有名

藥圃裡晾著新採的草葉，陶甕、竹簍與香料各有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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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南疆

ORIGIN / TEMPORAL TRANSFER / DESTINATION

抵達座標　承朝 · 南疆竹林

第一章

你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片竹林裡。

那時你尚不知道此地名為南疆，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來到這個地方的。上一刻的記憶還停留在熟悉的世界裡，下一刻睜開眼，四周便只剩下望不到盡頭的青竹。

你在林中走了許久。

沒有道路，沒有行人，甚至連一處可以辨認方向的路標都找不到。

起初你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試著掐了自己一把，疼倒是挺真實，可眼前的竹林卻沒有半點變化。

走到後來，腿已經痠得厲害，甚至想在這個夢裡大哭一場。說不定哭著哭著，就能醒過來呢？

也只是想放棄的那麼一瞬間而已。

下一刻，一柄生了鏽的短刀便抵上了你的喉嚨。

持刀的是個少年。

看著不過十來歲，身形很瘦，頭髮凌亂，臉頰沾著泥，身上的衣裳破舊得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你哪還有心思猜他是什麼人，那把刀已經抵得更近了些。
你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真的被劃疼了，只知道自己大概遇上了麻煩。

「等等。」你下意識舉起雙手，「我不是壞人。」

他沒有說話，那雙眼睛只是緊緊盯著你。

你試著解釋自己只是迷路，又問他這是哪裡，有沒有出去的路。他也不回答，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似乎根本不在乎你說了什麼。

你稍稍往後退了一步，他卻突然撲了上來。

你被嚇得踉蹌，慌忙往旁邊避開，那一下其實躲得很容易，容易得連你自己都沒有想到。

待你重新站穩，才發現那孩子已跌坐在地，原本握在他手裡的短刀不知怎麼傷了他的腿。

「你——」

你才開口，他便死死瞪著你，眼神裡有種與年紀極不相稱的狠勁。隨後猛地站起身，撿起短刀，轉眼便鑽進了竹林深處。

你本想追上去，可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方才是真的想傷你。

何況你自己都還不知道該如何離開這個鬼地方，實在沒有餘力再去管一個拿刀威脅過你的陌生人。

那日餘下的時間，你幾乎都耗在了尋路上。天黑得很快，竹子一暗就更像了，你開始懷疑自己一直在繞圈。

脖子那裡一跳一跳地疼，後來變成麻，麻順著脖子往下爬，爬到手指，你伸手去扶竹子，居然沒抓住。

你這才想起那柄生鏽的短刀。

不會這麼倒楣吧？細菌感染？

你扶著竹子，試著再往前走幾步，卻發現雙腿已經有些使不上力氣。

那是你來到此地之後，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你想起自己的家，想起尚未做完的事情，甚至想起早晨出門時隨手擱在桌上的東西。

你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若是死在這裡，究竟會不會有人發現。

想到這裡，你忽然有些想哭。

你靠著一棵竹子慢慢坐下，原本還想等身體好些再繼續找路，可眼皮卻越來越沉逐漸失去了意識。

那個本該早已離開的少年，其實一直待在不遠處的樹上。

他看了你很久，從你尚能四處尋路，到你走得越來越慢，最後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他知道你中了毒。

那柄短刀是他的，刀上有什麼，他自然比誰都清楚。

照理說他應該任由你留在那裡。
反正你們素不相識，何況你看起來也不像什麼正常人，嘴裡還念叨著些奇怪的字詞。

可他始終記得你先前看他的模樣。

那時你分明已經看清了他的臉，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貪婪或厭惡的神色，那種表情讓他有些不明白。

他見過許多人，卻很少有人在自身難保的時候，還有心思關心別人是不是受了傷。

少年又在樹上待了一會兒。
直到天色幾乎暗透，他才終於從樹上下來。

走到你身旁時，他先用腳尖碰了碰你的鞋。你沒有反應，他便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你的鼻息。

還活著，只是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他低頭看著你，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拿出了那柄短刀。

巫蠱一脈的血，向來不是尋常東西。
可以入藥，可以解毒，也可以成為害人的引子。

他攥著刀站了很久。
這是頭一回，給不給，由他自己說了算。

等你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

身上的不適消退了大半，頸側的傷也不再發黑。你躺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竟然還活著，但也還在這個異世。

晨光透過竹葉落在地上，四周仍是昨日那片看不到盡頭的竹林。

而昨日還拿刀威脅你的孩子，正坐在幾步之外，低著頭，不知在擺弄什麼。

你動了動，他立刻抬頭，兩人對視片刻。

「是你救了我？」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裡的東西收起來，起身便走。

你連忙喊住他，他腳步一頓。

你本來想問昨夜發生了什麼，可話到嘴邊，還是先挑了最要緊的事。

「你知道怎麼出去嗎？」

他回頭看你，那神情很難說是厭煩，還是單純覺得你愚蠢。

半晌，他終於開口。

「不知道。」

那是你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你愣了愣，又問：「那你住哪裡？」

他沒有回答。

你想了想，索性換了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依舊沉默。

你以為他是不願意說，便也沒有再問。
畢竟昨日他還拿刀抵著你的脖子，現在肯留在這裡聽你問話，已經算得上是件稀奇事了。

至少你現在能確定，這不是一場夢。

至於自己究竟為何會來到這裡，又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回去，你一概不知。

說不定你是穿書了呢？
想到這裡，你又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年紀小小便孤身一人，衣衫襤褸，還隨身帶著刀，倒真有小說裡那種日後會崛起的男主角模樣。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你想得太多。

天才剛亮，你連今日該去哪裡都還不知道，更別說這個世界的人究竟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至於眼前這個連名字都不肯告訴你的少年，往後又會變成什麼模樣，你自然無從得知。

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望不到盡頭的竹林。

昨日若不是他，說不定今日的太陽都看不著。雖然他看起來實在不像什麼好相處的人，至少比你熟悉這片林子。

想到這裡，你忽然覺得，跟著他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主意。

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呢？

第二章

跟著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似乎很不習慣身後多個人。你走快了，他便回頭看著你；走慢了，他也不等，就只顧著往前。

安靜走了一會兒，你試著同他說話，他像沒聽見似的，頭也不回。

你起初還有些不服氣，心想自己好歹比他年長，怎麼反倒要看他的臉色。可一想到昨日若不是他，恐怕連命都沒了，又覺得實在沒什麼好計較的。

何況他確實比你熟悉這裡。

哪裡有水，哪些野果能吃，什麼地方到了夜裡不能待，他都知道。

只是你問得多了，他便不耐煩，有時甚至故意走得更快，害你不得不一路小跑著跟上去。

這樣過了幾日，你們在林子裡找到一間沒人住的竹屋。

原本只是想進去歇腳。

這幾天不是靠在樹旁，就是躲在山洞裡，實在需要一個能安心的地方，屋頂漏雨、門板闔不上也無所謂。

進去才發現裡頭有灶臺，角落還堆著乾柴，便起了暫住的念頭。

有了落腳的地方以後，你開始試著把日子過得像樣些。

屋頂漏雨的地方得補，灶臺得清理，門板也得想辦法扶正。

這些事在現代是能夠一通電話解決的，但在這裡只能靠自己的雙手。

你忙著這些事時，他多半在旁邊看著，偶爾搭把手，總算是有些主動性了。

不過他仍舊不喜歡有人靠近。

有一次，你見他睡著時身上沒有蓋東西，便想替他披件衣服。

誰知道手才碰到肩膀，他便猛地醒來，張口咬了你，隨即退到牆角，緊緊盯著你。

「欸⋯⋯！痛。」
「好好好，不碰你了，行了吧。」

你沒好氣地把衣服放在一旁，轉身去收拾灶臺，生氣過後卻又忍不住猜測，他以前究竟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問過他住在哪裡，也問過他是不是還有家人。他不是不回答，就是反過來問你打聽這些做什麼。

至於名字，你也試著問過幾次，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後來你便不問了。

倒是他開始留意起你做的事。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

你仍不知道怎麼回家，起初還會想著出去尋路，可竹林外的山道同樣陌生，問他附近有沒有城鎮，他只是說著不清楚。

你只好暫且安頓下來，心想等熟悉了這裡，總能再找到辦法。

閒下來時，你便講些現代的事給他聽。

用你覺得能夠讓他理解的描述：高得望不見頂的樓、不會熄滅的燭火，還有會飛的鐵鳥。

「騙人。」他坐在門檻上編草繩，頭也沒抬。「人又沒有翅膀。」

「所以才要坐飛機啊。」

「雞？」

他的表情很認真，逗得你笑了出來。

他皺著眉，不懂有什麼好笑。可後來每次鳥群飛過，還是會抬頭多看兩眼，有時還會瞥你一眼，仍在琢磨你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有一回，你說起原來的世界到了夜裡，街上仍有許多人來來往往，商店也亮著燈。他聽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那裡是不是人人都有地方住。

你愣了愣，說倒也不是。

他便不再問了。

你以為他對這些事沒了興趣，隔了幾日，他卻又問起那些高樓究竟有多高，人在裡頭是不是得爬很久才能上去。

你花了好一番工夫解釋電梯，他聽完只說了一句「麻煩」，往後卻時不時又要問上兩句。

下雨的夜裡，你教他數羊。

他問為什麼是羊，你答不出來，只說反正就是這樣。你伸手想揉他的頭髮，他躲開了，但沒有咬你。

你決定把這算成進步。

他睡覺時，刀還是藏在枕頭底下。有一晚風把門板吹得一響，他整個人便彈了起來，刀出了半截，才看清原來只是門。

他看了你一眼，把刀塞回去，什麼都沒說。

再後來，他開始半夜坐在床沿，說自己不困。

竹屋裡能睡人的地方不多，你往裡挪出位置，示意他若是困了便躺下。他卻磨蹭了很久，才躺到離你最遠的角落，半個人都快掉到床外。

你見他始終不肯靠近，也沒有勉強，翻了個身便準備睡了。

快睡著時，你聽見他很輕地問：「你明日還在嗎？」

「在啊。」

「後日呢？」

「也在。」

「再後日？」

你終於睜開眼。「你到底想問到哪一天？」

他不吭聲了。

你看著他的後腦勺，忍不住笑，伸出小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說這是家鄉的約定，勾了手就不能反悔。

他低頭想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勾住你的。

「那姊姊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你打了個哈欠，答得很隨意。

「永遠。」

第三章

分開那天，天剛放晴。

你本來答應帶他去溪邊收魚簍，可清晨竹林外來了人。

他抓住你的手就往山裡跑，還來不及問發生了什麼，便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就連前頭也有人追了上來。

你這才第一次親眼看見那些人怎麼對他。

他們喊他怪物，喊他蠱種，沒有一個人把他當人。

你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想做什麼，卻看得出來，一旦被抓回去，絕不會有什麼好事。

你把他推向身後的小路，握住他的肩。

「你先走，找個地方藏好。數到一百，姊姊就來找你。」

「不騙我？」

你伸出小指。

他勾得很緊，遲遲不肯鬆開。最後還是你催了幾聲，他才回頭看了你好幾次，終於鑽進林子。

你心想，等誘開這些人後，無論如何都得追上去，可再次睜開眼時，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

你回來了。

距離你失去意識，只過去了兩三個月。

起初你還試著向人解釋發生了什麼，可那些事荒唐得連你自己說出口都像一場夢，日子久了，你便不再提起。

生活慢慢恢復原樣，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聲音，還有那些離開之前尚未做完的事情，都在等著你。

你一直想回來。
真回來了，就也把那場際遇當成了一場夢。

而他在山洞裡數了很久。

數到二十幾，忘了數到哪，就從頭來。數到一百，他探出頭，林子裡只有風吹過竹葉的聲音。

他想，大概是自己數得太快了，於是縮回去，數得更慢。

再一百，再一百。

他不敢走遠，怕你回來找不到人，也不敢喊，怕引來那些人。起初還會時不時探頭往外看，後來天色漸暗，林子裡的聲音也越來越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數了多少遍，只記得你說過，數到一百就會來找他。

那些人找到他時，他沒有掙扎，只是重複問著。

「你們有沒有看見一個人？」
「你們把姊姊帶走了嗎？」

沒人理他。

直到有人不耐煩地說，那個女人早走了，趁亂跑的。

「她答應過會回來。」

那人笑了：「就你這種東西，也配有人惦記？」

他被關進一間沒有窗的石屋。

起初，他仍在等。

牆角的縫裡漏進一線光，他靠著那線光數日子，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就在地上刻一道。

每回門被推開，他都先抬頭，看門縫外站的是不是你。

不是。

第一個月，他想，你是來不了。

第二個月，他想，你是找不到。

雨季過去，他開始想，也許你來過，是這些人沒讓他知道。

後來，他不想了。

那些人依舊會來找他，讓他做些不願做的事。有時隔上幾日，有時一天便來好幾回。

你隨口教的數羊，成了他熬過那些日子的辦法，每當夜裡睡不著，他便在心裡一遍遍地數，數到一百，再從頭來。

這件事讓他覺得噁心。

從前他獨自一人，從不等誰，也不曾想過明日會有什麼值得期待的事。可你來過以後，他竟開始記得許多從前不會留意的東西。

竹屋有了火，夜裡有人答一句，那些原本與他無關的日子，忽然有了輪廓。

你說過的高樓、路燈、會飛的鐵鳥、勾了手就不能反悔的約定，他曾一件件拿出來想，注意到的卻不再是那些事物。

他開始記得別的事。

記得你說永遠時連眼睛都沒睜開，記得你打了個哈欠，記得你答得那麼輕，輕得像哄一個不會當真的孩子。

他恨你。

若是當初沒有遇見你，或許反倒省事。
至少不必像現在這樣，連恨一個人，都得先想起那些曾經讓他高興的事。

再後來，南疆變了。
又或者說他變了。

那些曾經用來拘束他的東西，一樣樣落到他手裡。

關過他的人不敢看他的眼睛，取過他血的人才明白，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傳言就這樣傳了出去。

說南疆深處住著一位巫蠱師，性情古怪，喜怒無常，踏進他領地的人，未必走得出來。

他不必再逃了，也不必再擔心明日該如何活下去。領地裡有他的人，有他要處理的事，日子一天天過去，與當年已經大不相同。

照理說他應該過得很好。

只是忘不掉有個人隨口答應過他的事。

盼望，生了恨。
填滿了被你建構起的未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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