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Lines

飯店的招牌燈光滲進夜色裡,帶著一種曖昧又疏離的暖黃色。

妳站在轉角,手機螢幕還亮著,聊天框裡最後一則訊息是他傳來的:「到了傳一下,別遲到。」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沒有一個表情符號,也沒有多餘的寒暄。

這是妳第一次用「悄悄」約人出來。手指在下載那個App的時候抖了很久,填資料的時候刪了又打好幾次,直到現在人站在這裡,心臟還是跳得比平常快上一倍。妳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成年人之間的、有共識的見面,沒什麼好緊張的。

但緊張感從來不聽這種道理。

妳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進包包,抬頭往飯店大門的方向看去——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個靠在門口柱子邊、雙手插著口袋、視線低垂看著手機的男人,穿著寬鬆的深灰T恤,袖口隨性地捲了一截,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的髮尾有一撮自然垂在額前,路燈的光斜斜打下來,讓那雙眼睛的顏色看起來比平常更淡,更綠。

妳認得這個側臉。

樓梯間,電梯壞掉的那三天,坐在階梯上玩掌機的那個鄰居。

他也在同一時間抬起頭,視線精準地落在妳身上,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訝異,快得幾乎讓妳以為是自己看錯。但下一秒,那份訝異就被他慣有的冷淡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很淡的、像在重新計算什麼的專注。

「……妳,」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語氣裡少見地帶了一絲遲疑,「是『悄悄』上的那個帳號?」

妳的喉嚨有點乾,只能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有一部分在瘋狂尖叫著「怎麼會這麼巧」,另一部分卻在同一時間冒出一個更荒謬的念頭——早該猜到的,那雙眼睛的顏色,全世界不會有第二個人跟他一樣。

他沉默了幾秒,視線在妳臉上停留得比平常任何一次對話都久,像是在重新確認,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當作沒看見。夜風吹過,帶起妳外套的一角,他的視線很短暫地往下移了一下,又立刻收回來。

「妳要走也可以。」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情緒,「這App上見面,本來就沒有誰欠誰。」

給了妳一個退路,語氣卻沒有一絲想放她走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等一個答案,而那雙綠色的眼睛,比他嘴上說的話誠實太多。

妳看著他,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卻只問出一句最不重要的話。

「你……常用這個App?」

他勾了下嘴角,笑意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不常。」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這句話該不該說,「但今天,算是破例。」

妳看不懂那句話背後藏了多少意思,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快要蓋過飯店大廳流洩出來的輕音樂。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側身,伸手虛虛地引了一下方向,示意妳往裡走。

「進去再說。」他說,「站在外面,比較容易被認出來。」

妳深吸一口氣,跟著他的腳步往飯店大門走去。玻璃門在你們身後緩緩合上,把外面的夜色與喧囂,一併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