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聽瀾

第一章

你是家中獨女。

在那個仍以男丁為重的年代，這個身分本該是樁遺憾。

但你的祖父從不這樣想。

他給你起名，用的是詩經典故裡的字，說女孩兒家的名字，要取最溫柔的。

他親自給你開蒙，握著你的手描紅，教你認的第一個字是「家」。

那時家道尚盛，祖父也還是御書房裡的帝師。下朝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更衣，不是喝茶，而是繞到後院找你。

他把你抱起來，讓你坐在他膝上，從袖口裡摸出一塊點心——有時候是桂花糕，有時候是棗泥酥，都是外頭見不著的宮裡點心。

「吃吧，」他說，「這是皇上賞的。」

「皇上是什麼？」

「皇上啊，就是祖父教書的學生。」

你那時候不懂這話的分量。

後來你才慢慢明白。

明白了為什麼逢年過節家門口會停滿轎子，懂了為什麼父親的公文總是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懂了為什麼那些來拜訪的官員對著祖父說話時，腰彎得比誰都低。

你是帝師的孫女，是侍郎的女兒，是這座家族裡最嬌貴的那一枝花。

春日裡在後院放紙鳶，秋日裡跟著母親學繡花，偶爾有同年的官家小姐來訪，你們便在花廳裡說些悄悄話，笑那些來提親的人家，哪家的公子太胖，哪家的少爺太呆。

直到那一年，帝都亂了。

先是朝堂上吵個不休，接著是城外駐軍譁變，再後來，連街上的鋪子都關了大半。

祖父一夜之間老了許多，父親的眉頭再也沒舒展過。

新朝的詔書到了江城，江北營改稱江北軍，段參將成了段督軍。

而你們家一夜之間成了「前朝遺孽」。

帝都的府邸沒了，御賜的匾額沒了，各地田產鋪面都沒了。

一家人倉皇逃回江城，可祖父對你的寵愛也沒有減半分。

江城的老宅比京城的府邸舊得多，牆皮有些剝落，院子裡的青苔沒人清理。

可祖父給你收拾出的那間屋子，窗戶正對著園子裡唯一的那株海棠，書桌上擺著從帝都帶回來的端硯和湖筆，床上的被褥是最軟的絲綿。

家裡的進項一日比一日少，廚房的夥食一日比一日清淡。父親四處奔走，想謀個差事，卻處處碰壁。

可你的飯桌上，從來沒斷過葷腥。

祖父總說他不餓，把菜都夾給你；父親總說他在外面吃過了，把湯都留給你。

你是這個家唯一的亮色。

祖父教你讀書寫字，教你辨別字畫的真偽，教你背誦那些他親手編撰的典籍。

他的書房不讓任何人進，唯獨對你敞開。

你可以隨意翻他的藏書，可以趴在他的書案上寫大字，可以在他給舊友寫信時搗亂，把他的毛筆藏起來，而祖父也從來不生氣。

有時候，你會看見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發呆。

他的背影看起來很遠，遠得像隔著一整個朝代。

外頭的世界天翻地覆，今天這個城頭變了旗，明天那個碼頭響了槍。

亂世是別人的亂世。

你是家族的掌上明珠。

第二章

這是你們家逃回江城的第三年——或者第四年？你記不太清了。

日子過得慢，慢得像院子裡那株海棠，一年到頭就開那麼一回，開完了，又是漫長的等。

江北軍已經在江城紮下根來。

段家的旗子插在城樓上，江北軍的兵丁巡邏街市，商鋪照常開張，碼頭照常運轉，日子好像跟從前沒什麼差別。

帝師之後，到底是不一樣的。

段家再跋扈，也不敢輕易動祖父這塊招牌。

這些年來，多少前朝舊族被連根拔起，唯獨你家這座老宅，還安安穩穩地立在江城。

不是段家不想動，是動不了。

祖父的學生遍布天下，各地督撫中有，洋行買辦裡也有，甚至連江北軍內部也有當年聽他講學的年輕人。

誰敢對帝師下手，誰就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所以你家成了段家眼裡的一根刺。

拔不得，碰不得，只能盯著。

你家的平靜，是懸在刀尖上的。

雖然帝都的府邸沒了，御賜的匾額沒了，各地田產鋪面都沒了。

這些你都知道。可你還是活得好好的。

有屋住，有飯吃，有祖父寵著，有父親護著。偶爾溜出門去，買一碗桂花釀，看一陣熱鬧，再溜回來。

這樣的日子，你還能抱怨什麼？

那日天氣好，你又溜出了門。

祖父從不攔你，只是叮囑別走遠，早點回。

你應著，腳下已經跨出了門檻——跨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祖父站在廊下，正望著你。

你沖他笑笑，轉身走了。

江城還是那個江城。

熱鬧的地方熱鬧，冷清的地方冷清。

你在街上走著，看賣糖人的吹出一隻兔子，看說書的拍醒木講新的段子。

你撇撇嘴，轉身拐進巷子。

這條巷子你熟。

盡頭有個茶攤，老太太賣的桂花釀最好，比宮裡的點心還讓你惦記——當然，宮裡的點心是什麼味道，你已經快忘了。

然後你撞上了一個人。

——不是撞上，是他擋住了路。

巷子窄，他就那麼斜斜地靠在牆上，一條腿曲著。

你第一眼看見的，是他那張揚的紅髮。

他的眼睛也是紅的，在你撞上他視線的那一刻，那雙眼睛彎了起來，帶著懶洋洋的笑意。

「喲。」

你後退一步，上下打量他。

穿得不錯，料子是好料子，剪裁卻不規矩，領口鬆鬆垮垮，露出一截鎖骨。

他的腰間掛著塊玉，成色極好，雕的是隻蹲著的狐狸。

不像江城人。

「讓讓。」你說。

他沒動。

「一個人出門？」他問，語氣像是在閒話家常，「這巷子可不安全。」

「不安全？」你挑眉，「怎麼，有你這樣攔路打劫的？」

他笑了。

「打劫？」

「我要是打劫，姑娘打算怎麼辦？」

你歪頭想了想。

「喊人唄。」

「喊誰？」

「隨便誰。」你說，「江城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人。喊一聲，左鄰右舍都出來，你跑得掉？」

他點點頭，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跑不掉。」他承認，「但姑娘喊之前，我能做一件事。」

「什麼？」

他沒答。

只是忽然直起身，向前邁了一步。

你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到了跟前——那麼近，近得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然後他伸出手，攬住了你的腰輕輕一帶。

你整個人跌進他懷裡。

「你——」

你掙扎，他卻收緊了手臂，低頭在你耳邊說話，氣息癢癢地掃過你耳廓：

「我能先抱一下。」

你的臉騰地燙起來。

不是羞的——是氣的。

「放手。」

「不放。」

「我喊了。」

「喊啊。」他說，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無賴，「喊來了人，我就說是你家派來找我的，說我家裡等著我上門提親——姑娘猜，人家信誰？」

你氣結。

「誰家會派你這種人來找我？」

「哪種人？」他低頭看你，那雙紅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長得好看的？」

你被氣笑了。

「不要臉的。」

他也笑，笑的時候胸腔微微震動，連帶著你也被震得晃了晃——你才發現你還在他懷裡，才發現你居然就這樣跟他鬥起嘴來，才發現他的手還摟著你的腰，一點兒要放的意思都沒有。

你抬腳，狠狠踩了下去。

他悶哼一聲，終於鬆了手。

你退開三步，整理衣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剛才被人抱得滿臉通紅的樣子。

「登徒子。」你說。

他低頭看看自己鞋面上的灰印，又抬頭看你，居然還在笑。

「膽子不小。」他說。

「你才知道？」

「剛才就知道了。」他揉揉腳，動作誇張得像真的傷了，「敢一個人走這種巷子，敢跟攔路的人鬥嘴，敢踩人——膽子能小到哪兒去？」

你哼了一聲。

「讓不讓？」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走過去，經過他身邊時，他忽然又開口：

「姑娘姓什麼？」

你腳步不停。

「問這個做什麼？」

「好知道上哪兒找啊。」他說，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是認真還是玩笑，「踩了我一腳，總得負責吧？」

你回頭瞪他。

他靠在牆上，紅髮被風吹起幾縷，遮住了半邊眼睛。

夕陽正好落在他身上，把那雙紅眼睛染得更深，像兩團靜靜燒著的火焰。

你看了他一眼，走出巷子，去茶攤要了一碗桂花釀。

老太太問你今天怎麼臉這麼紅。

你說太陽曬的。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想他。

是不甘心。

被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抱了，被調戲了，被說「膽子不小」了——結果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下次遇見，非得問清楚不可。

然後你頓住。

下次？

什麼下次？

你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海棠的影子晃了晃，像在笑你。

第三章

自那日巷子裡被那個紅髮的登徒子抱了一回，你倒也沒怎麼把這事放在心上。

——才怪。

你記了整整三天。

記他靠牆的樣子，記他說話的語氣，記他低頭看你時那雙紅眼睛裡的笑意。

記他摟住你的那一下，記他在你耳邊說話時癢癢的氣息，記你踩了他之後他揉腳的誇張模樣。

最可恨的是，你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次見他，是五天後。

你沒特意去，真的沒有。

只是桂花釀喝完了，老太太的攤子又只在那條巷子盡頭，你總不能為了躲一個來路不明的登徒子，連桂花釀都不喝了吧？

——你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然後你看見了他。

還是那條巷子，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副懶洋洋靠在牆上的姿態。

像是這五天他就沒動過地方，像是在這兒專程等你。

「喲。」

他說這話的語氣都跟上次一模一樣。

你站住腳。

「你怎麼還在？」

「等你啊。」

說得理所當然，臉不紅心不跳。彷彿在這世上，等一個人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嗤笑一聲。

「等我做什麼？等著再被我踩一腳？」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鞋——換了一雙新的，乾淨得很——又抬頭看你，眼睛彎起來。

「踩上癮了？那也得換隻腳，不能可著一隻踩。」

你被他氣笑了。

「你到底想幹嘛？」

「想請你喝杯茶。」他說著，往巷子深處努努嘴，「就那個茶攤，我等你這幾天，把老太太的桂花釀都喝完了。」

「你喝桂花釀？」

「怎麼，不像？」

你上下打量他。今天他穿得比上次規矩些，頭髮也束了起來，露出一張乾淨的臉——你不得不承認，這張臉確實⋯⋯還算能看。

「不像。」你說，「你這種人，應該喝酒才對。」

「也喝。」他笑，「但喝酒不能請姑娘。姑娘家，喝桂花釀好。」

「誰說我要讓你請？」

「那姑娘請我？」

「憑什麼？」

「憑我在這兒等了五天。」

你們兩人互相對視了一會。

巷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牆頭的聲音。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紅髮染成淺淺的金紅色，那雙眼睛在光裡顯得更淺了，像兩顆透亮的琉璃珠子。

「⋯⋯你叫什麼？」你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的笑，是有點意外的笑。

「頭一回有人先問這個。」他說，「一般姑娘都是先問『你是誰家的人』、『做什麼營生』、『有沒有娶親』——你倒好，直接問名字。」

「那你自己說，你是誰家的人？做什麼營生？有沒有娶親？」

他眨眨眼。

「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短說就是——」他頓了頓，「沒人。沒家。沒營生。沒娶親。」

「鬼才信。」

「鬼信不信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你沒說話。

他看著你，那雙紅眼睛裡的笑意慢慢收斂了一些。

「申聽瀾。」

「什麼？」

「名字。」他說這話的同時往前走了一步，這回沒有抱你，只是站在你面前，低頭看著你。

「申聽瀾。聽是聽風聽雨的聽，瀾是波瀾的瀾。」

你抬頭看著申聽瀾。他那雙眼睛像陳年的老酒、像深秋的楓葉、像——像夕陽落盡之前，天邊最後那一抹顏色，豔得讓人心驚，又深得讓人心慌。

「你呢？」他問。

你沒答。

申聽瀾見你不說話，又彎起眼睛：「不願意說？那我給你起一個——」

「誰要你起？」

「那你自己說。」

兩人又互相對視了一眼。

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著外面街市的喧囂，帶著糖炒栗子的香氣，帶著亂世裡難得的、尋常日子的味道。

你忽然想，這人有點意思。

來路不明，滿嘴鬼話，見面就敢動手動腳——可他站在這裡，擋在你面前，問你叫什麼名字的時候，你居然不覺得討厭。

「你猜。」

「我猜？」他重複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事，「姑娘讓我猜你叫什麼？」

「你不是聰明嗎？猜啊。」

「行。」他說，「那我猜——」

他湊近一步，低下頭，在你耳邊輕輕說了三個字。

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你的名字。

你猛然後退一步瞪著他。

他站在那兒，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你——」

「走吧。」他打斷你，轉身往巷子深處走，「老太太等著呢，再不去，桂花釀該涼了。」

走了幾步後他突然回頭看你。

「愣著幹嘛？不是你請我嗎？」

「我什麼時候說請你了？」

「剛才有個人說，『你猜』——」申聽瀾學著你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猜對了總得有點獎賞吧？」

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在陽光裡晃啊晃，看著他大搖大擺地往巷子深處走，看著他那副渾不吝的模樣。

隨後你邁步跟了上去。

在茶攤裡，他真的就只喝茶。

老太太的桂花釀端上來，他卻伸手推到你面前，自己另要了一壺清茶。

陽光從棚子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端著茶杯的手上。

那雙手很好看，骨節分明，卻不粗笨。

你看著那雙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他就是用這雙手摟住你的腰。

——那力氣，一點都不小。

「看什麼？」

你收回目光。

「看你的手。看看是不是幹過壞事的手。」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認真的研究了一會。

「幹過。」他說。

你挑眉不語。

他抬起頭看著你，眼裡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和之前不一樣，淺淺的，像隨口說的一句玩笑，又像是認真到極處才有的從容。

「抱過姑娘的手。算不算壞事？」

你的臉瞬間漲紅，低下頭喝了一口桂花釀，不理他。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喝茶，偶爾看你一眼。

天光一寸一寸地移。你們就這麼坐著閒聊，具體聊什麼內容，你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他的聲音低低的，不緊不慢，像是茶攤裡那壺清茶，初嘗無味，回味卻長。

等你回過神來，天已經快黑了。

他送你到巷子口，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看著你走進夕陽裡。

你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陰影裡，紅髮紅眸都變得暗沉，像是另一個人。

見你回頭，他又笑起來揮揮手。

「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

「我等你。」

「萬一我不來呢？」

他想了想。

「那我就在這兒等著。等個三年五載，等成個白頭髮的老頭子——反正頭髮本來就紅，再白了也不難看。」

你被他逗笑，轉身走進暮色裡。

走遠了，你還是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不重，像落在肩上的花瓣，像落在心上的⋯⋯

像落在心上的，什麼呢？

第四章

後來你常去那條巷子。

不是每天——那太刻意了。

隔三差五，趁天氣好，趁家裡沒人念叨，趁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想去。

申聽瀾總是在那裡。

有時倚牆而立，有時坐在茶攤閒看，有時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從背後輕輕摟你一下，在你回頭罵人之前已經退開三步，笑得一臉無辜。

「手癢。」他說。

你罵他登徒子，他點頭認了，下次還敢。

你漸漸發覺，他最懂何處藏景。

江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卻總能尋著那些無人踏足的深巷、荒廢的園子、能望見江水的斷垣殘壁。彷彿整座城池，都是他為你備下的畫卷。

申聽瀾也經常找新鮮玩意給你玩。

有一回是鐵皮匣子，打開來是圓圓的薄片，他說那是洋人的點心，喚作餅乾，咬下去硬邦邦，嚼著卻齒頰生香。

有一回是花花綠綠的紙頁，說是畫報，上面印著衣裳奇異的女子，髮絲捲曲如綿羊。

有一回，是一本書，滿紙彎彎繞繞的異國文字。

他翻給你看，說是一個叫「莎士比亞」的洋人寫的故事——講一對男女，兩家有世仇，他們卻偷偷相愛。

「後來呢？」你問。

「後來啊⋯⋯」他看著你，那雙紅眼睛裡的笑意淺了些，「後來死了。都死了。」

你沒說話。

他把書闔上，塞進你手裡。

「騙你的。送你了。」

江風拂面，帶著水汽的微腥。你立在原地，捧著那本看不懂的書，只覺心口有潮水翻湧。

「你從哪兒弄來的？」

「滬上。」他說，「洋人的船帶來的。」

「你去過滬上？」

「去過。」

「那是什麼樣？」

他想了想。

「亂。比江城還亂。什麼人都有，金頭髮的，綠眼睛的，穿西裝的，說洋話的。房子蓋得老高，馬路上跑著鐵皮做的車，不用馬拉，自己會跑。」

你聽得入神。

「你見過？」

「見過。」

「你坐過？」

他低頭看你，眉眼彎成新月。

「想坐？」

你沒說話，但那表情大概出賣了你。

他伸手在你髮頂輕輕揉了一把。

「以後帶你去。」

那句話輕得像風中的絮語。但你聽著，心底有什麼悄然抽枝。

五月裡的一天，他神秘兮兮地拉著你往城東走。

穿過大半個江城，最後停在一條你從未踏足的街上。

這條街上的鋪子都跟別處不一樣，招牌上寫著彎彎曲曲的字，你一個都不認得。

「這是哪兒？」

「洋行街。」他說，「江城開埠之後，洋人多聚於此。」

你睜大了眼。

你聽過洋行街，沒來過。祖父不讓來，說這些地方邪性，說那些黃頭髮綠眼睛的都是蠻夷。

可你其實挺想看看的——

「走。」申聽瀾拉著你的手往裡走。

那是他第一次牽你的手。

心跳驀地快了半拍，可他握得那般自然，彷彿已牽過千次百次，彷彿本就該如此。

後來便成了一種習慣。

行路時牽著，閒坐時牽著，有時什麼也不做，就那樣靜靜握著，像兩個呆子。

洋行街果然邪性得很。申聽瀾拉著你，一樣一樣指給你看——留聲機、八音盒、自鳴鐘、放大鏡⋯⋯每一件都讓你驚歎連連，他卻只顧著看你。

後來他帶你進了一間照相館。老闆是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嘰裡咕嚕說著你聽不懂的話，他卻像熟人似的跟人打招呼，然後拉著你在那塊黑布前站定。

你緊張得板著一張臉，脊背挺得筆直。

在快門將要按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湊過來———溫熱的嘴唇擦過你的鬢角。

照片洗出來，你的臉紅得能滴血。他倒是從容，嘴角噙著笑，眉眼間全是得意，還理直氣壯的說要收著天天看。

你的臉更紅了，伸手打了他一下，他笑著躲開又湊回來，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在你臉上親了一口。

你怔住，他早已跑出數步，回頭衝你笑，那雙紅眸亮得灼人。

「你——」

「來追我啊。」

你追上去，卻被他一把拉進巷子裡。

窄巷無人，他把你抵在牆上，低頭看著你，那雙眼睛裡的笑意褪去，換上一種你從沒見過的神情——認真，專注，帶著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以嗎？」

你沒說話，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溫熱的唇瓣貼了上來，先是試探的觸碰。

他的親吻是如此的溫柔，像是怕驚擾了這窄巷裡的寂靜，怕驚擾了你微微發抖的睫毛。

片刻後，他退開了，額頭抵著你的額頭，兩人的氣息交纏。

那雙紅眼睛裡，滿滿當當，只裝得下一個你。

你忽然想起那本書裡的故事——那個洋人寫的，那對偷偷相愛的男女。

他們的結局不好。

可你覺得，那是書裡的事。

你們不一樣。

——那時你真是這樣想的。

第五章

申家世代行武。

祖上跟過太祖打天下，掙下一份軍功，從此紮根江北，代代吃的是刀口上的飯。

到了申聽瀾父親申廣淵這一輩，官至四品參將，駐防江城，手裡攥著江北營的三千兵馬。

這三千兵馬，是申家用三代人的血換來的。

那年申聽瀾二十五歲。

申廣淵把他叫進書房時，窗外正落著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你出趟遠門。」

「去哪兒？」

「洋人的地方。」

申廣淵把一封信推到他面前。信封上蓋著江北軍政府的關防，卻沒有拆開過的痕跡。

申聽瀾沒接。

「是學本事，還是當人質？」

申廣淵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申廣淵說：「都是。」

江北軍要跟洋人做生意，總得有人懂他們的規矩、會說他們的話。

申家世代行武，到了他這一代，卻要漂洋過海去念書。

聽起來像抬舉。

想深了，未必。

申家是降將，是降了兩次的那種——先降新朝，後降段家。

他爹當年帶著三千兵馬投誠的時候，段參將還是段參將，現在已經是段督軍了。

申家在江北軍中的地位，說好聽點叫元老，說難聽點叫——

走狗。

還是那種隨時可以被換掉的走狗。

他轉過身。

申廣淵站在原地，還是那副威嚴的模樣，脊背挺得筆直。可他忽然發現，父親的鬢角白了，眼窩陷下去了，像是這一年裡老了十歲。

申廣淵攥著三千兵馬，段家攥著他的命。

公平得很。

申聽瀾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裡呵出的一口氣，散了就沒了。

「我去。」

這樣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後他回來，江城變了模樣。

那時候段景山已經把江北軍治理得像模像樣，旗子插滿了江城，商會碼頭稅關都攥在掌心。江北八縣的錢糧稅賦，七成進了段家的私庫。洋人的軍火，一船一船地往江城運。

段景軒娶了江南商會會長的女兒，手裡攥著江北軍的錢袋子。段景臨常駐城外，帶著獨立團，臉上那道刀疤是剿匪時留下的。據說最小的女兒明年也要出洋。

段家這盤棋，下得很大。

對外說尊奉新朝，對內自設衙署，儼然是這一畝三分地上的土皇帝。

可土皇帝也有心煩的事。

比如城裡那些前朝遺老。

別的人家好辦，抄就完了。

可偏偏有一家，動不得。

帝師府。

那位老人家雖然蟄居不出，可門生故舊遍布天下。今日雖是亂世，保不齊明日風向怎麼轉。做得太絕，日後不好收場。

段景山不是魯莽之人，他知道有些人，得慢慢來。

所以在申聽瀾歸來那日，段景山親自為他設宴接風。

宴席上，段景山拍著他的肩膀，對滿堂賓客說：「聽瀾這是替咱們江北軍探了路！往後洋人的生意，洋人的軍火，咱們也能插上手了！」

賓客們紛紛舉杯，滿口恭維。

申聽瀾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可他眼裡沒有笑意。

宴散之後，段景山留他說話。

書房裡燒著洋人的炭火，暖得有些悶人。段景山靠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枚核桃，閒話家常似的開口：

「聽瀾啊，你這趟出去，長了見識，往後軍政府的事，要多擔待些。」

申聽瀾垂首：「督軍抬舉。」

段景山笑了笑，核桃在掌心轉了一圈。

「城裡那些前朝的人家，你父親熟，你也不陌生。有些事，日後怕是少不了要麻煩你。」

申聽瀾沒接話。

段景山也沒等他接話，自顧自地說下去：

「帝師府那位老人家，是塊招牌。招牌不能砸，但掛在哪兒，怎麼掛，得咱們說了算。你明白我的意思？」

申聽瀾抬起頭，對上段景山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打量，只有掂量——和當年看他父親時一模一樣。

「明白。」

申聽瀾說。

走出段府時，夜已經深了。

街上沒什麼人，只有更夫遠遠敲著梆子。申聽瀾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

他想起那年離家時，父親站在門口送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著他走遠。

那時候他以為，最難的不過是去國離家。

現在他知道，最難的，是回來以後。

回來以後，要看著自己一步步變成父親那樣的背影。

要看著那些「遲早要辦的事」，一件一件落到自己手上。

刀磨好了，總要見血。

至於見的是誰的血，從來由不得刀自己選。

第六章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裡就下了第一場雪，薄薄一層，落在屋頂上、巷子裡、茶攤的棚子上，太陽一出就化了，只剩滿地泥濘。

申聽瀾已經三天沒去找她了。

他在等一個消息。

消息來的時候是個傍晚，天將黑未黑，屋裡的燈還沒點上。副官敲門進來，把一張紙條放在他桌上。

上面只有幾行字，寫著她祖父那些門生的名字、官職、近況——哪些還在朝中，哪些賦閒在家，哪些與南邊有往來。

他看了很久。末了，他把紙條折起來，收進袖口。

副官退出去，屋裡只剩他一個人，和窗外那一點一點沉下來的夜色。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那天。巷子裡，陽光正好，她從他身邊走過，他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腰。

那一下，是真的手癢。

後來他開始盼著去那條巷子，盼著看見她的影子從巷口轉進來，盼著她罵他登徒子，盼著她踩他一腳之後又忍不住笑出來。

他帶她看過江城的每一處角落——深巷、廢園、能望見江水的斷垣殘壁。他把那些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處一處指給她看。

他送她餅乾、畫報、莎士比亞的書，看她驚奇，看她發愣，看她眉眼彎彎地笑。

他在洋行街第一次牽她的手，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他握得那麼自然，好像已經牽過千次百次。

後來他在巷子裡吻她。

她微微抬起下巴的時候，他覺得這輩子值了。

那時候他想，去他媽的段家，去他媽的軍政府，去他媽的狗。

他只想要她。

——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四處奔走。

每一處都是這樣，不聲不響，不驚不動。像一張網，慢慢收緊。

那些日子裡，他偶爾會經過那條巷子。巷口站一站，看見裡面沒有人，就走了。

茶攤的老太太認得他，問他等人嗎。他說不是，只是路過。

有些話說不出口，有些事只能爛在肚子裡。

臘月的時候，事情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南邊那個門生被扣上了罪名。說他私通遺老，圖謀不軌，證據確鑿。

抄出來的東西裡，有幾封書信，信裡提了幾句江城舊事，提了幾位故人的近況。

那些證據是從哪裡來的，沒人知道——是申聽瀾親手「造」出來的。

他從那人的舊信裡挑了幾句尋常問候，拆開、重組、添上幾筆，就成了私通的鐵證。

又買通了那人身邊的親信，把偽造的信件「偶然」翻出來，交到軍政府手上。

那人喊冤，喊了三天。

可那些信上的筆跡是真的，蓋的私章是真的，連紙張都是那人慣用的那種。

喊到最後，連他自己都恍惚起來——是不是真的寫過這樣的話？

緊接而來的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從紙條上被劃掉。每劃掉一個，就有一個人被帶走，一個家被抄沒，一盞燈在江城的某個角落熄滅。

申聽瀾的手段一個比一個髒。可髒有髒的好處——快。

快得讓那些人來不及反應，快得讓其他人來不及串聯，快得讓整張網在所有人回過神之前，就已經收緊到不能再緊。

一時間，江城裡風聲鶴唳。

那些前朝遺老們紛紛閉門不出，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街上的人少了，茶攤的生意淡了，連巷子裡那棵老槐樹，都顯得比往年蕭瑟。

只有帝師府還靜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片刻寧靜。

申聽瀾站在軍政府二樓的窗前，望著遠處那一片灰濛濛的屋頂。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冷得刺骨，他卻像沒感覺似的，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知道那張網已經收得差不多了。

名單越來越短，從十幾個變成幾個，再從幾個變成一個。

最後一個，就是帝師府。

他忽然想起那本書，那個洋人寫的故事——那對偷偷相愛的男女，最後都死了。

他聽過無數次，每一次聽都覺得那是書裡的事，離他很遠。

現在他不確定了。

要是當初他沒伸出手該有多好。

第七章

那一夜，帝師府燒了三天三夜。

申聽瀾去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站在府門外，看著那兩扇漆色斑駁的木門。門上的銅環還是舊朝的式樣，銹跡斑斑，卻擦得很亮。

這家人從舊朝覆滅後敗落了這麼多年，骨子裡的體面，竟還是半分未減。

他抬手，往前一指。

府內驚叫聲、哭喊聲、交織成一片。

他站在原地，未曾挪步，只聽著那些聲響逐漸逼近，又逐漸被壓制下去。

他始終沒有跨入那道門檻，只是靜靜看著那些人被押解出來——僕人、丫鬟、老媽子，一個接一個從他眼前經過，臉上盡是驚恐與淚痕。

他沒有看見你。

副官跑過來，低聲說：「老太爺和令尊在後院書房，不肯出來。」

申聽瀾終於邁開步子，往裡走。

院落裡人影幢幢，哭聲四起，他穿過那些悲鳴，穿過那些驚懼的目光，往後院行去。

書房的門敞開著。他佇立門前，看見室內端坐著兩個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坐於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書；一位中年男子，立於窗邊，背對門扉，凝視著窗外漸次明亮的天色。

你的爺爺抬起頭望向他，目光平靜如水，既無憤怒，也無恐懼，甚至沒有審視的意味——只有一種他難以解讀的神情，彷彿了然，彷彿嘆息。

「原來是申家的孩子。」

申聽瀾沒有回答。

窗邊的中年男人轉過身來。那張臉比他想像的老，瘦得顴骨都突了出來，眼底下一片青黑。

這些年，這家人過的是什麼日子，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女兒呢？」

這是你父親說的第一句話。申聽瀾心跳微滯，未能回應。

身後腳步聲響起，副官的聲音傳來：「督軍有令，帝師府滿門——」

申聽瀾驀然抬手，示意副官噤聲。

他步入書房，行至你祖父面前，俯身將那卷書從他手中輕輕抽走。

隨後轉身走向你父親，在他身畔低語三個字：

「你放心。」

你的父親怔住了。

後續之事，他不願多想。只記得老人家被帶走時那蕭索的背影，記得你父親回頭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裡承載了太多，他不敢細讀。

他佇立於書房門口的石階上，目送那些人漸次離去，看著院落逐漸空寂。

申聽瀾站了許久，忽然聽見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身，正與你四目相對。

你就站在迴廊盡頭，一身素白衣裳，鬢髮微亂，像是剛從夢中驚醒。

你看見他的時候，整個人定住了。

那雙眼睛——申聽瀾見過很多次。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是警惕和惱怒。

後來是好奇，是羞澀，是看見他時會亮起來的光。

你在巷子裡微微抬起下巴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東西。

但現在那雙眼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茫然，只有不信，只有一點一點湧上來的恐懼。

你提起裙擺，跌跌撞撞向他奔來，奔到他面前，揚起手——

那一巴掌落在他臉上，響得很。

他沒有躲。

「我父親呢？我爺爺呢⋯！」

你顫著嗓音質問，死死盯著他。見他不語，又是一掌落下。

他依然沒有閃躲。

「你說話啊——」

你的聲音終於碎掉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他心上，每一片都像刀割。

「申聽瀾，你說話啊——」

你抬起手還要再打他，他突然握住你的手腕。

你掙扎著，用另一隻手打他、踢他，你罵他—是騙子，罵他是畜生，罵他不得好死。

他任你罵，任你打，只是握著你的手腕，看著你的眼淚一顆一顆滾下來。

「我問你話——」

你的聲音啞了，喊不出來了，只剩下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聲息。

「他們呢？」

申聽瀾終於啟口。

「帶走了。」

那三字如巨石墜入你心，你愣在原地，眼睛睜得很大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恨，痛，絕望，還有最後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希冀。

希冀什麼呢？

希冀這一切不是真的？希冀他還是那個帶你去看江景、送你書的人？

你看著申聽瀾的臉。

那雙曾經讓你心動的紅眼睛，此刻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解釋，沒有辯白，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層薄薄的牆，把你隔在外面。

申聽瀾看著你看著那雙眼裡的恐懼化為絕望，化為恨，化為一種他不敢看的複雜情緒。

遠方驀然傳來轟然巨響。

是火。

火光自前院燃起，舔上屋簷，捲上廊柱，迅速蔓延至後院。熱浪撲面而來，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申聽瀾拉著你進了書房，反手將門關上。外面的哭喊與火聲被隔絕於外，室內只剩你們二人。

你退至牆角死死瞪著他，那雙眼裡盡是恨意。

申聽瀾嘆了一口氣，走到了你的面前蹲下來。

那雙眼睛離你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看清他眼下那片青黑，看清他這幾天是怎麼過來的。

他伸出手捧住你的臉，低下頭湊近你。額頭抵著你的額頭。

「對不起。」

那三個字很輕，輕得像落在灰燼上的一片雪。

你從來沒有聽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還來不及思索其意，正要開口斥罵，雙唇驀然被他封住。

他吻了你。不似初吻那般溫柔，也不似後來巷中那般試探。

這一次，有什麼東西從他嘴裡渡進你嘴裡——苦的，澀的，像藥。

你想推開他，他未放開；你咬他，他仍未放開。你的淚水流淌於兩人緊貼著的臉，他依舊不曾放開。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鬆開你。而你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你眨了眨眼，以為是眼淚。可淚擦乾了，眼前還是一片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看人，像夢裡的那些光影，一團一團的，怎麼也聚不成形。

你慌了。

你努力睜大眼，拼命地睜，可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模糊的光，一團一團的，像是遠處的火，又像是黃昏的霞。

「我看不見了。」

你的聲音在抖。

「申聽瀾，我看不見了——」

你伸出手在空中亂抓，摸到他的臉，摸到他的眼睛，摸到他的淚。

他在流淚。

你從來沒有見過他流淚。

喉頭滾動著千言萬語，卻終究只凝成一片窒人的沉默。

你只能感覺他的手還捧著你的臉，感覺他的額頭還抵著你的額頭，感覺他的淚落在你臉上，溫熱的，一滴又一滴。

火勢漸近，濃煙自門縫滲入，你看不見，卻能感受到那股熱浪撲面而來，能聽見房梁在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能感覺這間屋子隨時都會塌下來。

申聽瀾突然伸手把你抱起來。

你沒有掙扎。你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

他把你抱到後窗邊。窗戶外面是一條小巷，沒有火，沒有人，只有黎明前最後一點黯淡的光。

他把你放下來，扶著你站穩。

你站在那裡，扶著牆，面對著窗外那一團模糊的光。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往前走。」

你沒有動。

「一直走，不要回頭。」

你還是沒有動。

你張了張嘴，滿腔的質問與不解卻堵在喉間，怎麼也說不出口。你想問他為什麼不一起走。想問他這一切都是為什麼。想問他那句「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可你什麼都沒有問。

因為你知道，不管答案是什麼，你都承受不起。

他把你往前輕輕推了一把。

你踉蹌了一步，扶住窗臺。然後開始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你聽見身後傳來一句話。

很輕，輕得像是你的幻覺。

「我愛你。」

你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後繼續往前走。

申聽瀾站在原地，看著你一點一點消失在巷子盡頭，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看著落在牆上的火光一點一點爬上來。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藥丸——那是解藥。他一直帶在身上，從進這扇門的那一刻就帶在身上。

他把藥丸放入口中，緩緩嚥下。

苦澀自喉間蔓延，與滿室的焦煙混雜一處。

火已然燒進書房，他轉身從窗躍出，消失在巷弄深處。

第八章

那一夜之後，江城的雪停了。

老天爺似乎也覺得夠了，再下下去，就是不知好歹。

帝師府燒了三天三夜，燒成一片廢墟。焦黑的斷壁殘垣立在雪地裡，城裡的人路過那條巷子，都要繞道走，彷彿那地方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傳言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瘋長的。

有人說死在火裡，和那些書那些畫那些御賜的匾額一起化成了灰。

有人說被帶走了，不知帶到什麼地方去，從此再無消息。

而辦完這樁案子之後，申聽瀾升了官位。

副督軍。

整個江北軍最年輕的副督軍。段景山親自擬的委任狀，蓋著江北軍政府的大印，還在他府上擺了一桌酒，把軍政府裡有頭有臉的人都請來作陪。

酒席上，段景山拍著他的肩膀，對滿堂賓客說：「聽瀾這孩子，是咱們江北軍的棟樑。往後啊，還要多多倚仗他。」

賓客們紛紛舉杯，滿口恭維。

申聽瀾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他看見段景軒坐在上首，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掂量。

他看見那些笑臉，那些恭維，那些舉起來的酒杯——每一張臉都在笑，每一雙眼睛都在看。

看他這條狗怎麼搖尾巴，怎麼討好主人，怎麼把功勞領得心安理得。

他也看見了那個站在迴廊盡頭的身影。一身素白衣裳，鬢髮微亂，一雙眼睛裡全是淚。

那雙眼，現在還看得見嗎？

酒席散後，他沒有回自己住的地方。

他去了父親那裡。

申家的老宅在城西。三進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青磚地掃得一塵不染，窗櫺擦得鋥亮，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都修剪得整整齊齊。

堂屋裡亮著燈。

申廣淵坐在那兒，像在等他。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一盞孤燈放在旁邊，照出他滿頭的白髮，照出他臉上縱橫的紋路，照出這些年來他一個人扛著的那些東西。

申聽瀾走進去，站在屋子中央。

「爹，還沒歇著。」

申廣淵沒答話。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那雙眼睛裡，沒有酒席上的疲憊，沒有這些年來的隱忍，只有一種申聽瀾幾乎遺忘的神情——

那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怒意。

「跪下。」

申廣淵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沉甸甸地壓下來。

申聽瀾沒動。

「我讓你跪下。」

申廣淵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下一瞬，一巴掌狠狠落在他臉上。

那一巴掌用了全力，打得他偏過頭去，嘴角滲出鮮血，順著唇角滑下來，滴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申聽瀾沒有躲。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申廣淵的聲音在發抖，連牙關都在打顫。不是怕，是氣的。

申聽瀾不語。

「那姑娘呢？」

申聽瀾依然不語。

申廣淵第二巴掌又落下來。

「我問你那姑娘呢！」

這一巴掌比剛才更重，打得他踉蹌了一步，可他還是站直了。

「跑了。」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申廣淵的手停在半空。

屋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

「跑了？她怎麼跑的？你讓她跑的？」

申聽瀾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申廣淵看著他，看著那張平靜得像死人的臉，看著那雙紅眼睛裡空無一物的荒蕪。

他忽然明白了。

「你——」

他伸出手指著自己的兒子，那隻手抖得厲害，像風中的枯枝。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知道。」

「你知道個屁！」

申廣淵的聲音陡然拔高，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吼過。

「那是帝師府！那是段景山要辦的人！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瞞得住？你以為段家那些人是瞎子？」

申聽瀾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血還在往外滲，順著下巴滴下來。

他沒有抬手去擦，沒有別過臉去，甚至沒有眨一下眼睛。

像是那一巴掌打的不是他。像是那些血不是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

「那姑娘活著，就是證據！段家哪天想起這件事，隨便查一查，查出來——」

「查不出來。」

申聽瀾打斷他。

「她的眼睛看不見了。」

申廣淵愣住了。

屋裡又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我餵了她藥。」申聽瀾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她什麼都看不見。沒人會認得她。沒人會想到是她。」

申廣淵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從憤怒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複雜，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嘆息，沉甸甸地壓在眼眶裡，壓得眼眶發酸，壓得喉嚨發緊。

「你——」

他說不出話來。

申聽瀾站在那裡任他看著。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了雪，很小，碎碎的，落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申廣淵慢慢坐回椅子上，像是忽然老了十歲——腰佝僂了，肩膀塌了，連眼神都黯淡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拿申家幾代人的命在賭。」

那句話落在空氣中，砸得人心口發疼。

「那三千弟兄，當年跟著我投降，是為了活命。這些年夾著尾巴做人，也是為了活命。你爺爺，你太爺爺，他們拿命換來的這份家業——」

「我知道。」

申聽瀾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我知道。」

他又重複了一次。

申廣淵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燈光下，那張臉年輕，卻已經有了風霜的痕跡。那雙紅眼睛裡從來沒有淚，此刻也沒有。

只是紅的厲害。

「爹。」

申聽瀾忽然開口。

「我沒得選。」

「那一夜，我沒得選。她家，我沒得選。這條路，我也沒得選。」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可我總得選一樣，是我自己想選的。」

堂屋內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雪落在屋頂上的聲音，聽見風從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間穿過的聲音，聽見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火星的聲音。

申廣淵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爹。」

申廣淵沒有應聲。

只是擺了擺手。

那隻手在燈光下晃了晃，影子落在牆上，長長的。

「去吧。」

他的聲音從佝僂的背影裡傳出來，啞得聽不出是累了，還是老了。

「該幹嘛幹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