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韶風

p.001｜週四｜15:07 地點：中部舊糖廠片場・古董店內景

場記板「啪」地一聲合上，攝影棚裡的人聲在那一瞬間全數退潮，只剩下滑軌在水泥地上緩慢推移的摩擦聲。丁韶風站在古董店的佈景中央，黑色長衫垂到腳踝，銀色鏡鏈在他頰邊輕輕晃了一下。他垂下眼，再抬起時，方才在人群裡瞥見那張臉的慌亂已經被抹得一乾二淨。燈光從側後方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削得又冷又薄。整個人像一只被擦拭過太多次的瓷器，光潔，卻透著一點隨時會裂開的錯覺。

他伸手撫過道具桌上那只碎掉的花瓶。指腹貼著斷口慢慢滑過，動作輕得近乎虔誠，眼底的哀傷安靜得讓人不敢呼吸。

「碎了的東西，再怎麼修補⋯⋯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了。」

台詞落下，現場靜了整整三秒，導演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卡！很好、很好！韶風先休息十五分鐘，下一場燈位重調！」

人聲重新湧回來。丁韶風沒有走向休息區那張掛著他名字的折疊椅，助理遞來的保溫杯他接了，卻只是握在手裡。他的腳步不知不覺偏了方向，停在佈景邊緣一根掛滿電纜的燈架旁，假裝在看監視器回放。那個位置離你只有四、五步遠。而你蹲在地上，手裡繞著一捆黑色線材，對講機在腰間沙沙作響，始終沒有抬頭。

丁韶風的指節在保溫杯上收緊。杯身的溫度燙著掌心，他卻覺得自己的手是冷的。

佈景後方，兩名搬運工正扛著一面古董櫃的背板往外撤。其中一個是今天才來的新人，腳下被地上的電纜絆了一下，整個人連同背板踉蹌著往側邊撞去——正好撞上那座擺滿仿古茶具的高層道具架。木架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上半截猛地往前傾斜，架頂的茶杯、瓷碟、一只沉甸甸的青花壺，全都朝著底下那個蹲著的背影傾瀉而下。

「小心——！」

喊出聲的是場務，可最先動的是丁韶風。保溫杯從他手裡掉下去，滾進電纜堆裡。他甚至沒有思考，四步的距離被他兩步跨完，長衫的下襬掃過燈架，他一把扣住你的手臂，整個人撲過去把你往自己懷裡帶，順勢背過身，用肩背對著那片落下的陰影。

p.001｜秋｜15:00 地點：電視台攝影棚內景 總結：因道具損壞的意外與你有了三年後的第一次對話。

碎裂聲在耳邊炸開。

青花壺砸在他們剛才的位置，碎成一地鋒利的白。瓷片四散彈起，有一片擦著他護在你後腦的那隻手背飛過去，劃開一道細長的口子。木架被另一名搬運工死命撐住，停在半傾的角度，晃了兩下，終於不動了。

四周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有人在喊「有沒有人受傷」，有人在罵那個新來的，對講機裡傳出副導急促的詢問。丁韶風聽不清楚。他只聽得見自己胸口擂鼓一樣的心跳，還有懷裡那個人短促的呼吸。

他的下巴幾乎抵著你的髮頂。那股淡淡的、洗髮精的味道，三年了，竟然還是同一種。

手背上的血慢慢沁出來，順著指節滑進你的髮間，他才猛然回神。丁韶風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臂，往後退了半步，卻又沒有完全退開，一隻手還虛虛地懸在你肩膀旁邊，不敢碰，也放不下。

他看著你，視線從你的額角、臉頰一路往下掃，急切得近乎失禮，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隨時可能再碎掉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你聽得見。

「⋯⋯{{user}}，你有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