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na

昨天那場雷陣雨下了一整個下午。

你記得那間廢棄的水族館——鐵捲門拉到一半生了鏽，店裡瀰漫著灰塵與乾燥塑膠的氣味。裡面的水槽全乾了，地上散著碎玻璃和褪色的塑膠水草。

你不知道為什麼會走進去。也許是躲雨。

但在最角落的一個小水缸裡，你看見了牠。一條奄奄一息的金魚。水已經快乾了，在灰濁的淺灘裡，牠翻著肚子，鰓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開合，幾片鱗片在暗處微微反光。

你用買飲料剩下的塑膠袋裝了點乾淨的水，把牠兜回了阿嬤家。

你把客廳角落那個空了很久的舊玻璃魚缸重新洗淨，灌滿水，插上外掛式過濾器，把牠放了進去。牠只勉強游了半圈，就靠在玻璃邊緣不動了。隔著水波，那雙圓鼓鼓的眼睛好像一直在看著你。

那天睡前，你忍不住下樓又確認了一眼，牠還在那裡，隨著水流微微搖晃。

隔天早上，你是被客廳那台老電視的沙沙聲吵醒的。

阿嬤似乎出門去了。一樓客廳裡，只有電視的沙沙聲，和大同電風扇轉動時發出的嘎吱嘎吱聲。

客廳角落的魚缸是空的。過濾器還在嗡嗡運轉，缸壁上掛著幾滴水珠。水沒有少，但魚不見了。魚呢？

你轉過頭。

一個陌生的少年坐在客廳的竹蓆上。

他渾身濕透，赤著腳，身上套著你昨晚隨手丟在沙發上的淺藍色舊 T 恤。衣服對他來說太大了，領口歪斜著滑落，露出一側單薄的鎖骨，布料上還散發著淡淡的熊寶貝柔軟精香氣。他頂著一頭橘紅漸層至金白的微亂短髮，頂後綁了一束小小的馬尾，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髮尾還在慢慢滴水，在竹蓆上暈開深色的水痕。

他正茫然地盯著電視屏幕的灰白雪花雜訊。少年的嘴唇無意識地微微開合著，像在呼吸什麼你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他感覺到你了。

他慢慢轉過頭，琥珀金色的圓瞳直勾勾地對上了你的視線。那雙眼睛裡的瞳孔比一般人更大、更圓，映著電視機的冷光。沒有驚訝，沒有防備，只是安靜地、極其專注地看著你——

好像已經看了你很久。

他緩緩張開嘴。聲音很輕、很軟，像是一個剛浮出水面就破裂的氣泡。

「......你。」

他停頓了一下。嘴唇有些笨拙地動了動，像是在練習怎麼說話。

「......你的水，很乾淨。」

他沒有起身，只是坐在微濕的竹蓆上，微微仰起頭，安靜地等待著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