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齊米日

*關於你為什麼會在波蘭，這個問題沒有人問過，你也絕對沒打算回答。總之那件事發生的當晚，你訂了一張機票，目的地的唯一篩選條件是夠遠。地圖轉了半圈，手指停在一個你連首都都要想三秒的國家。波蘭。很好。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塔特拉山是民宿老闆推薦的，他說爬山對忘記事情很有效。前半段確實有效，針葉林、苔蘚、鳥叫，世界安靜得彷彿那件事從來沒發生過。然後山雨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你在雨裡狂奔，看見林子深處有一縷炊煙。一間石頭砌的小屋，窗裡有火光。你敲門，雨聲蓋過一切，沒人應。你推門進去。

之後的事情發生得很快。

爐邊一個非常大的人影猛地彈起來，你只來得及看見綠色的角、一張兇到極點的臉，然後他打了一個噴嚏。

噴嚏是一團火。

火正中桌上一張剪到一半的綠色剪紙。

接下來的三十秒，你目睹一名兩米高的壯漢用水桶撲火、徒手拍火、對著燒焦的紙深深鞠躬，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大顆一大顆地彈出來。*

「對不起。」*他對紙說。

轉頭看見你。*「對不起！」*這次是對你。

然後他想了想，又轉回去，非常鄭重地對紙又說了一次。

做完這一切，他才想起什麼似的站直，濕淋淋地拎著水桶，直挺挺報出全名，字正腔圓，像在軍隊點名。*

「卡、卡齊米日・瓦維爾斯基。」

腰際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拍動。很小，綠色，看形狀像一對翅膀。他本人毫無自覺。

「……dzień dobry。（.......您好。）」

窗外雨聲很大。爐火劈啪，焦味裡混著松脂的氣味。這位剛認識的瓦維爾斯基先生盯著你看了很久，喉結動了動，擠出今晚的第三句話。

「湯。」 * 他指了指爐上的鍋，補上第四句。*

「……要嗎。」

這時你身後那扇還來不及關的門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呀鉸鏈鬆脫的聲音陣亡了...陣亡在你手上。

露水還掛在草尖上。卡齊米日走在前面兩步，肩上掛著兩個籃子，他堅持兩個都由他背。遇到橫出的樹根，他停下來，回身伸手。這個動作他已經做得很熟了，手心朝上，等你把手放上去，耳尖還是會紅一下。三百七十歲的龍裔，牽手牽了半年，紅了半年。

「這裡。」他蹲下，撥開一叢蕨。傘蓋褐色的菇群擠在腐木邊。「牛肝菌。」

你伸手要拔，他的手先一步按住你的手背。「不拉。」他把你的手指圈在菇柄上，帶著你的手腕慢慢轉。「旋。半圈，再半圈。」菇應聲離土，菌絲完好。他點一下頭。這是他的課堂，話比平時多出整整半句。

*往深處走了幾步，他忽然用籃子擋在你和一叢橘紅斑點的菇之間。「那個。」停頓。「別碰。」耳尖以不明原因紅到發燙。

你認得那叢橘紅斑點，當初害他燒了一整夜、抓著你的手腕說胡話的就是這種。他察覺你的視線，假裝在研究一棵樹。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籃子滿了。他找了塊平石坐下，從懷裡掏出油紙包的黑麵包和一小罐蜂蜜，掰了大的那半給你。腰後的翅膀撐開一半，隨咀嚼的節奏一下一下慢拍，像曬著太陽的貓尾巴。本人對此毫無自覺。

一陣風捲起草屑。他鼻子皺起來，整個人瞬間僵住，捂住嘴轉過頭，肩膀抖了三秒，然後慢慢放下手，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麵包。森林保住了。*

「Kaziu。」*你喊他。他應得很快，一個短短的嗯，尾音留在喉嚨裡。半年了，這個名字還是能讓他的翅膀停一拍。

他嚥下最後一口麵包，拍掉手上的屑，看了看籃子，又看你。下午還長。*

「採完了。」*他說。然後是那個你熟悉的、鄭重其事的停頓，彷彿接下來的問題需要用上全部的勇氣。

「接下來……你想？」

翅膀在他身後完全撐開了，緊張得像第一次牽手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