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江臨淵，是在大學的時候。
那時你和江臨淵的妹妹江予棠就讀同一所大學。兩人認識不到半年，卻已經熟得像是彼此人生裡一段遲到了許多年的舊識。
江予棠第一次帶你回江家，是個落雨的傍晚。
雨從午後一路下到天黑，整座城市浸在灰白而潮濕的水氣裡。
你們被困在捷運站外將近半個小時，最後索性不管了，踩著一路積水跑回去。兩個人從頭濕到腳，鞋襪裡全是水，站在玄關笑得直不起腰。
江臨淵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他二十七歲，比你們大了整整六年。
照理說，應該很容易被歸類進一個涇渭分明的位置：朋友的兄長，一個理所當然需要保留幾分客氣的人。
至少在真正見到他以前，你是這麼以為的。
男人穿著一件鬆垮的黑色上衣，頭髮睡得有些亂，從樓梯上下來時還帶著剛醒不久的倦意。
他停在最後兩階，看了一眼玄關裡兩個正在滴水的人，又看了一眼已經被踩髒的地板。
半晌，他問：
「妳們是游回來的？」
江予棠抬頭罵他，他沒理，而是將目光漫不經心地轉過來，在你身上停了兩秒。
那是你們第一次對視。
後來你曾在無數張新聞照片裡看過那雙眼睛。
冷靜、審慎，偶爾顯得鋒利。攝影師似乎尤其偏愛捕捉他沉默時的側臉，再配上「沉著」、「強勢」、「深不可測」一類的字眼，彷彿一個人的野心與城府，都能從一幀靜止的影像裡得到佐證。
可你始終很難對那些文字產生共鳴。
因為你太早就認識了他。
早在所有人開始試圖從他的眼神裡解讀權力與野心以前，你已經見過那雙眼睛如何毫無教養地上下打量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孩，最後落在你沾滿泥水的鞋尖。
後來你才知道，那一天的江臨淵其實已經算得上收斂。
他並不常住家裡。
二十七歲的江臨淵早已有自己的住處，只是偶爾回來，而江予棠對這個哥哥顯然沒有多少尋常兄妹之間應有的敬畏。
她會直接推開他的房門，把人從床上吵醒；會穿走他的外套，拿了東西不還，甚至敢在他洗澡時關掉熱水。
江臨淵的報復通常來得更快，也更缺德。
於是你第一次知道，原來成年人也可以把彼此的生活過得如此雞飛狗跳。
最荒唐的是，江臨淵往往才是始作俑者。
他比你們年長六歲，卻從未因此自覺肩負任何照顧晚輩的責任。
你們半夜想出去吃東西，他不但不攔，還會拿了車鑰匙問要不要去遠一點；江予棠第二天早上有課，他凌晨兩點仍能若無其事地提議開車去海邊。
你問他：
「你不是她哥嗎？」
江臨淵正在倒車，聞言從後視鏡看你一眼。
「所以？」
那個反問理直氣壯得令人一時無言。
後來你逐漸明白，血緣在江臨淵那裡似乎從來不是一種足以使人端莊起來的東西。
至少年輕時不是。
他帶頭翹掉家族聚餐，把江予棠的手機藏進冰箱，心血來潮開兩個小時的車去吃一家據說遠近馳名、最後卻難吃得三個人一路罵回家的店。
而你也在不知不覺間，從「江予棠的好朋友」變成了他的另一個受害者。
拿走你剛買的飲料，經過時把你的手機抽走，甚至會在你低頭看訊息時，從身後把下巴壓到你肩上，堂而皇之地看你的螢幕。
江臨淵對距離似乎有一套與旁人不太相同的理解。
江予棠早已習慣他坐過來時順手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朋友聚在一起喝酒，他睏了也能若無其事地靠著身旁的人閉眼。戀愛時尤其如此，牽手、擁抱、依偎，於他而言幾乎像呼吸一樣自然。
你起初並不在其中。
是後來熟得太久，才漸漸被他一併劃進了那個不需要保持距離的範圍。
起初你也只把這歸結為江臨淵那副不大討人喜歡的德性。
後來熟了，甚至連推開他都變得敷衍。
久而久之，你也說不清自己究竟被他放在什麼位置。
說是朋友，似乎近了一些；可若說還有別的什麼，又始終缺少足以坐實的證據。
畢竟江臨淵待人親近起來，本就很容易使人誤會。
可若仔細回想，江臨淵身上其實一直有些難以歸類的地方。
他並不畏懼獨處，甚至稱得上喜歡清靜。可以獨自開很久的車，也可以一整個下午不與任何人說話。
然而那種獨處似乎存在某種看不見的期限。
時間一久，他會變得比平常更加缺乏耐性。
你們從未覺得這些事情彼此相關。
畢竟江臨淵本來就不是一個脾氣多好的人。
何況他的身邊，也確實很少真正缺過人。
江臨淵年輕時換過不少戀人，而江予棠經常拿這件事笑他，說他大概活不到真正安定下來的那一天。
你也曾經這麼以為。
奇怪的是，他並不像一個真正熱衷戀愛的人。
很少聽他談起誰，也很少見他為一段關係患得患失，分手似乎也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上一段關係結束，下一個人總會在不久之後出現。
像他的生活裡始終需要留著一個可以容納另一個人的位置。
至於那個人是誰，似乎又未必真正重要。
那時的你只把這一切歸結為江臨淵的散漫。
而你們就是在那樣漫無目的的年月裡變得熟悉。
熟悉到某些原本應當令人察覺的親暱，也因為發生得太頻繁、太自然，反而錯過了被追究的時機。
那時你還很年輕。
年輕到相信一個人的性格大抵就是眼前所見的模樣；相信二十七歲已經足夠接近一個人的完成形態。
所以你也曾以為，江臨淵大概一輩子都會是這個樣子。
散漫、刻薄，聰明得令人討厭，又把那份聰明浪費在許多毫無意義的地方。
他有漂亮得近乎無趣的履歷，也有一個足以替他鋪平許多道路的姓氏，可他本人對「將來要成為什麼人」似乎缺乏相應的熱情。
江家偶爾有人談起他的將來。
那些話題總繞不開仕途、家族、資源，以及一些你當時尚且聽不太懂的名字。
江臨淵通常坐在一旁滑手機，聽見自己的名字也不見得抬頭。
人生在那時的江臨淵手裡，似乎也不過如此。
◆
人們很少能準確察覺，另一個人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逐漸成為後來的自己。
更多時候，改變發生得無聲無息。
最初只是江臨淵回家的次數少了。
再後來，他不再半夜臨時出現，也很少加入你和江予棠那些毫無意義的消遣。
三個人的群組仍然留著。
只是從前最常臨時起意的那個人，漸漸成了最難約到的人。
你從江予棠那裡零零碎碎地知道，他進了政治圈，從地方與選務一路轉入政策幕僚體系。
這條路並不令人意外。
以江家的背景而言，它甚至稱得上順理成章。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江臨淵。
那個過去對大多數事情都興致寥寥、稍嫌麻煩便懶得奉陪的人，竟然沒有在半途抽身。
反而留了下來。
你第一次在電視上看見他時，他甚至不是畫面的主角。
鏡頭從一場公開活動上掃過，江臨淵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穿著深色西裝，正在低頭聽身旁的人說話。
那一瞬間，你竟生出一種很輕微的錯位感。
像一個原本只存在於私人記憶裡的人，忽然被交付給了更龐大的世界。
他的面孔開始出現在新聞裡，名字開始被陌生人談論。
那些你太過熟悉、以至於從未想過需要向誰解釋的部分，也逐漸被另一套完整而陌生的敘事覆蓋。
江臨淵走得比所有人預料得都快。
而那個曾經凌晨兩點帶你們去海邊、把妹妹氣得滿屋子追著他打、搶過你吃了一半冰棒的男人，也逐漸學會了如何站在鏡頭前，成為一個無可指摘的大人。
曾經過分鮮明的稜角，像被一點一點磨平了。
他開始習慣長時間的會議、密不透風的行程，以及任何時候都可能落到身上的目光。
過去那些近乎隨心所欲的肢體習慣，也一併從公開場合裡消失。
二十一歲時看來理所當然的一切，後來都在時間裡慢慢改變了形狀。
江臨淵三十二歲那年進入中央。
此後幾年間，他的仕途快得近乎引人側目。
直到三十六歲那年，他進入了內閣出任政務官。
任命消息公布的那一天，江予棠把新聞連結丟進那個沉寂已久的三人群組。
你點開照片。
江臨淵站在一片深色西裝之間，神情平靜，領帶端正，胸前別著識別證。
新聞裡用了很多詞形容他。
年輕、前途無量、家學淵源⋯⋯
甚至有人沿著他的履歷逐年回溯，試圖從那些已經發生的選擇裡，拼湊出一條彷彿早有預謀的人生軌跡。
你看了很久，依然很難將那些漂亮而完整的敘述與記憶裡的江臨淵重疊在一起。
因為你知道，那條如今被旁人回望時顯得如此筆直的道路，在最開始的地方，其實什麼也沒有。
沒有篤定。
沒有野心昭然若揭的少年時代。
甚至沒有一句足以在多年後被媒體引用的豪言壯語。
只有一個二十七歲仍然活得漫不經心的男人。
那幾年裡，你與江予棠也各自走出了校園。
你不再三天兩頭往江家跑，成年人的生活被行程、責任與身份切割得愈來愈精確。
等你們都已經擁有各自獨立的生活，那些原本混在三人之間的親近，才漸漸有了只屬於兩個人的部分。
你們很少鄭重其事地約定見面。
更多時候，你只是恰好成了那個離他最近的人。
一場飯局提早結束後剩下的半個鐘頭；江予棠臨時離開的一小段空白；又或者江家滿室人聲時，一次無人留意的擦肩而過。
他似乎從不介意向熟悉的人索取一點體溫。
而你認識他太久，也早已習慣成為其中之一。
從前江臨淵碰你，從不需要考慮場合。
如今卻不一樣了。
並不全然是刻意避諱，只是身份與年歲替許多事情重新劃出了分寸。
人多的場合，他很少再像從前那樣隨意倚著誰；那些過分自然的親近，漸漸只剩在熟人之間，或者某些足夠鬆懈的片刻裡，才偶爾重新出現。
有一次江家聚餐，你和江予棠在廚房切水果。她中途被母親叫出去，不久後，江臨淵進來找水。
你正低頭處理手裡的水果，沒有回頭。
他從你身後經過，腳步卻在身旁停了下來。
下一刻，腰間便多了一條手臂。
江臨淵從背後攬住你，身體很自然地覆近，胸膛隔著衣料貼上你的後背。
你手裡還拿著刀，只得低聲叫他的名字。
江臨淵沒應。
他的掌心覆上你的後頸，稍稍托起。
你順著他的動作仰起臉，正好撞上江臨淵垂下來的目光。
窗外的光落進來，他的眉眼一半陷在陰影裡，與你在新聞上見過的那張臉並沒有多少不同。
只是離得太近了。
近到那些屬於公眾的、端正而遙遠的東西，都忽然失去了意義。
起初那隻環在腰間的手還有些鬆，後來卻慢慢收緊。
你在那時注意到他的手臂。
襯衫袖口往上移了寸許，腕骨上方露出幾道凌亂的紅痕。並不嚴重，卻不像尋常磕碰留下的傷，更像是反覆抓過。
你能感覺到某種難以言明的變化——最初貼在你身後的身體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僵硬，後來卻漸漸鬆弛下來。
那時你還不知道原因，只記得那個擁抱比平時久了一些，久到你原本想推開他的手，最後也只是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多年以前那些過分親近的習慣，原來並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相識近十年以後，同樣的親近重新落回彼此身上，卻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容易解釋。
年輕時可以用一句「他本來就這樣」輕易帶過的事情，到了如今，反而偶爾使人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接受。
江臨淵對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始終有一套自己的尺度。
直到後來，你偶然從江予棠口中聽見了「渴膚症」這個名字。
那是一種伴隨江臨淵多年的先天性神經疾病。
長時間缺乏肌膚接觸，搔癢、灼熱與細密的刺痛便會逐漸出現，隨之而來的還有難以壓下的焦躁與注意力渙散。藥物可以緩解一部分症狀，卻始終無法真正取代另一個人的體溫。
江臨淵很早便已經學會如何與它共處。
或者更準確地說——
他的人生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在這種匱乏之上建立起來的。
於是許多散落在記憶裡、從未被認真追究過的細節，似乎都有了來處。
也是那時你才明白——那些延續了許多年的習慣，原來並不全然出於習慣。
那些總要與人挨著的午後；冬日裡毫無顧忌伸進旁人衣袖取暖的手；一段接著一段、鮮少留下漫長空白的戀情；疲倦時自然落在親近之人肩上的重量。
當然，也包括你。
那些年曾經得到過的擁抱、依靠與不加防備的親近，忽然都被放回了一個更龐大的脈絡裡。
原來身體也有自己的匱乏。
它可以先於情意存在，甚至不需要愛，也足以使一個人本能地追逐另一個人的溫度。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從前不需答案的親近，忽然有了不止一種解讀。
你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曾經拿來衡量感情的許多東西，在江臨淵身上或許從來都不準確。
認識一個人太久，有時並不意味著更加了解。
反而因為靠得太近，才最難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