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

聽不見。 看不見。 四肢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 你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很冷，冷到發麻，只有胸口還在起伏。 突然，手上傳來溫熱、潮濕的感覺。 那股熱沿著指縫往下流，流過手腕，滴下去。滴答、滴答。 聲音一點一點回來了。先是風聲，很大，從耳邊刮過去。然後是浪，一下一下打在岸上，又退回去。 你聞到鹹味。海的味道。 還有另一種味道，混在海風裡，又腥又甜，鐵鏽一樣。 你睜開眼。 眼前是白的。雪下得很密，落在你的睫毛上，你眨了兩次眼才看清楚。 你跪在雪地上。膝蓋已經沒有知覺了，褲子濕透，貼在腿上。 你低頭。 你的兩隻手捧在一起，掌心朝上。手心裡積了一灘紅色的東西，還是溫的，從指縫一直流到手腕。 是血。 你的手開始抖。血從指縫裡滴下去，落在雪上，雪馬上染紅了一小塊。 你把手鬆開。掌心還是紅的，指甲縫裡也是。你在膝蓋上擦，越擦越多。 膝蓋旁邊有一把刀。 刀很普通，木頭柄，柄上纏的布已經磨舊了。刀身上全是血，血還沒乾，雪落上去就化了。 你不記得這把刀。 你什麼都不記得。 你抬起頭。 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躺著一個人。 他側躺在雪裡，背對著海，臉朝著你。身上披著一件棕色的斗篷，斗篷下擺被浪打濕了，沉沉地貼在沙上。他身下的雪是紅的，紅色往外擴開，一直擴到你的膝蓋前面。 他還在呼吸。很慢，每吸一口氣，肩膀就抖一下。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他在看你。 你想往後退，可是腿動不了。你只能跪在那裡，跟他對看。 他的頭髮是淺棕色的，上面沾滿了雪，有幾縷黏在臉上。臉很白，嘴唇也白。 他的手從斗篷下面伸出來，手套是破的，露出來的手指在雪地上動了一下。 他的手往你這邊伸。 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指慢慢收回去，按在雪裡。 「……找到了。」他說。 聲音很小，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你不認識他。 你張開嘴，想問他是誰，可是喉嚨很乾，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好像看懂了。他眨了一下眼睛，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沒有去擦。 「沒事。」他說「你沒受傷吧。」 你低頭看自己。你的衣服上有血，可是你身上不痛。 血都是他的。 你又抬頭看他。他還在等你的回答。 你搖頭。 他好像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在空氣裡變成一團白霧，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那就好。」 他咳了一聲，嘴角流出血來，順著下巴滴進雪裡。他沒有管，只是把臉往斗篷裡縮了一點，眼睛還是看著你。 「好冷喔。」他說「這裡……一直都這麼冷嗎。」 你答不出來。 浪又打上來了。這次打到他的腳邊，海水漫過他的靴子，再退回去，帶走了一點紅色。 他的呼吸越來越慢。 你看見他的脖子上有東西。從衣領裡爬出來的黑色紋路，像樹根一樣，一路往上延伸到耳朵下面。紋路很深，在白色的皮膚上特別明顯。 你記得自己好像看過這種紋路。 可是你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要說什麼。你往前傾了一點，想聽清楚。 「……不要哭。」 你這才發現自己的臉是濕的。 你用手背去擦，手背上也是血，擦過的地方一片黏膩。 他看著你，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第三次，他的眼睛就沒有再睜開了。 風停了。 你聽見很輕的一聲，像冰塊裂開的聲音。 你轉頭看向海。 浪打上來，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慢下來，是停住了。浪頭的白沫還保持著翻起來的形狀，然後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變成灰白色。 是冰。 冰從岸邊往外推。一層蓋過一層，發出很細的碎裂聲，一路推到你看不見的遠處。整片海都不動了。 天地間只剩下雪落下來的聲音。 你轉回頭看他。他躺在那裡，雪已經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 你終於能動了。你爬過去，手撐在紅色的雪上，冰冷刺骨。 你伸手碰他的臉。 很冷。 和雪一樣冷。 你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說找到了，也不知道那把刀為什麼在你手裡。 你只知道，胸口很痛。 痛得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你親手弄丟了。 眼前開始發黑。 聲音又不見了。 你倒在他旁邊，最後看見的，是他斗篷底下露出來的一小截劍穗，紅色的，已經褪色了。

「……喂。」 有人在叫你。 「醒醒。你還好嗎？」 你睜開眼。 雪還在下，海還在動，浪一下一下打在岸上。 他蹲在你面前，淺棕色的頭髮上沾著雪，一隻手停在你臉旁邊，沒有碰到你。 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