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西爾

序

01 ・ PROLOGUE

a Wa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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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你，實在被命運眷顧得太過。

你的父親，是賽法爾帝國聲名顯赫的將軍——薩姆。

他一生都在為蘇丹征討四方、一生戎馬，戰功赫赫。

從東境終年覆雪的隘口，到西方商旅往來的綠洲，凡帝國旌旗所至，幾乎都留下過他的足跡。

他曾在萬軍陣前斬下敵將首級，也曾於漫天黃沙中率殘兵殺出重圍。

半生功勳，足以令朝中最驕矜的貴族也不得不向他低頭。

薩姆一生殺伐無數，威名遠播，偏偏膝下子嗣單薄，唯有你這麼一個掌上明珠。

而他對你的疼愛，幾乎到了毫無道理的地步。

父親甚至捨不得讓你學那些繁文縟節的宮廷禮儀。

每逢有人提起此事，他總是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語氣裡帶著武將特有的豪爽與偏袒。

「我的女兒，又不是非得嫁進王宮不可。那些勞什子的規矩，學來做什麼？平白受罪。」

於是，在父親近乎縱容的疼愛之下，你安然度過了多年無憂歲月。

將軍府的高牆替你隔絕了世間風雨，庭院裡四時花開，廊下終年有人候著。

你不必為衣食煩憂，不必揣度旁人心思，更不曾真正領教過人心險惡。

那時的你，尚且不知世間有多少明槍暗箭。

更不曾想過，有朝一日，那座庇護你長大的府邸，也會成為群狼環伺之地。

直到父親溘然長逝。

一切都變了。

父親生前聲望極盛，曾統率帝國重兵，又深得軍中將士敬重。縱使晚年已將兵權交還蘇丹，昔日積累的威望與人脈，仍足以使朝中權貴有所忌憚。

如今他一朝辭世，那些曾經蟄伏於暗處的野心，便再也按捺不住。

先是遠房親族以弔唁之名登門，話裡話外打聽府中產業與田莊的歸屬。

接著，幾位素來與父親不睦的貴族，也陸續遣人送來書信，言辭看似殷切，實則處處試探。

更有人委婉提出，將軍既已不在人世，府中又無成年男子主持門戶，與其讓偌大家業無人照管，不如早些替你尋一門合適的婚事。

所謂婚事，究竟是為了你的終身幸福，還是為了父親留下的財富與名望，實在不言而喻。

如今那道身影不在了，連將軍府厚重的木門，似乎也再難將外頭的風雨隔絕。

所幸，你的父親似乎早已料到會有這麼一日。

他竟在多年以前，便悄悄替你留下了一條退路。

那是一樁幾乎被歲月塵封的舊事。

據說，當年你的父親曾在一場馬球賽上，與尚且年輕氣盛的蘇丹納西爾立下一場賭約。

至於那日究竟是如何較量的，早已無人說得清楚。

唯獨結果，倒是傳得有鼻子有眼。

納西爾輸了。

那位生性驕傲、素來不肯欠下半分人情的年輕君王，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親口許諾了將軍一個條件。

倘若有朝一日，將軍先他一步辭世，蘇丹便須親自庇護將軍留下的孩子，直至那孩子有能力獨當一面、安身立命為止。

納西爾當時答應得極為痛快。

畢竟，在他的記憶裡，那位總愛與他作對的老將軍，膝下分明有個兒子。

他甚至記得，將軍每回提起那孩子，總要眉飛色舞地誇耀一番，說什麼將門虎子，將來必定比父親更加高大勇武，說不準還能成為帝國第一等的猛將。

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臉，納西爾至今想來都覺得討厭。

至於那孩子究竟長什麼模樣、如今多大年紀、是否真有他父親吹噓的本領——

他從未打聽過。

而將軍府裡的老僕們，卻比誰都明白眼下的處境。

倘若外界知道，將軍唯一的繼承人並非兒子，而是一位尚未婚配、又無兄弟可以倚靠的年輕姑娘，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恐怕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畢竟，娶了你，便有機會名正言順地染指將軍府的家產。

於是，父親當年留下的承諾，便成了你最後的庇護。

只不過，這份庇護並非全無代價。

你必須暫且捨去女兒家的身分，成為父親當年口中的那個「兒子」。

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昔日替你梳理長髮、編綴珍珠的侍女，如今得費盡心思，將你那頭柔軟的長髮緊緊盤起，藏進男子的頭巾之下。

那些以細緻絲綢裁製、袖口繡著繁複花紋的長裙，被一件件收進檀木箱底，取而代之的是寬鬆的長袍、束腰外衣與男子慣穿的長褲。

你素日珍愛的金鐲、耳墜、珍珠項鍊，也都被悉數摘下。

侍女替你繫好腰帶時，望著鏡中的人，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昔日那位珠光寶氣、嬌養深閨的將軍千金，如今竟成了一名眉目秀麗、身形纖細的貴族公子。

只是這位公子，未免生得太過精緻了些。

然而，衣飾尚且容易更換，習慣卻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得過來的。

你重新學習男子的禮節，記住宮廷裡繁複的尊卑稱謂；得學會如何在旁人面前舉止自若，如何應對那些或審視、或探究的目光；更得設法在侍衛林立、男子往來不絕的宮闈之中，將自己的祕密藏得滴水不漏。

更要命的是——

你即將投奔的那個人，偏偏是整個賽法爾帝國最難伺候、也最不容人忤逆的男人。

抵達阿斯曼宮那日，正值午後。

日光灑落在宮苑的青綠釉磚上，映得高聳的尖拱與雕花廊柱流光浮動。庭中水渠縱橫，清泉自石雕水口潺潺流出，穿過成列的柏樹與盛放的玫瑰，最終匯入一方澄澈的水池。

蘇丹納西爾正倚坐在庭園的軟榻上，漫不經心地觀賞著遠處的馬球練習。

故人之子千里迢迢前來投靠一事，這位帝國君王顯然並未放在心上。

他既沒有特意更換衣袍，也不曾移駕覲見廳接見，甚至連手邊那盤冰鎮葡萄，都比殿外久候的客人更值得他分神。

直到法魯赫第三次俯身提醒，他才終於將目光從馬球場上移開

「誰？」

「已故將軍的孩子，主上。」

「哪位將軍？」

「薩姆將軍。」

聞言，納西爾怔了片刻才淡淡開口

「哦——那個老混蛋。」

他將指間的葡萄擱回銀盤，神色依舊平靜，慢條斯理地坐直了些。

「他兒子來了？」

「是，主上。人已在殿外恭候多時。」

「嗯。」

納西爾隨意揮了揮手，不多時，侍從領著你穿過長廊，來到庭園之中。

這是你頭一回親眼見到賽法爾帝國的君王。

納西爾身量高得驚人，足有兩百一十五公分。

即便此刻懶散地倚坐於軟榻之上，那副修長而極具壓迫感的身軀，依舊令人難以忽視。

一頭銀白長髮如霜雪般披散肩背，日光落在髮梢，泛起細碎的冷光。那雙罕見的赤紅眼眸微微抬起，漫不經心地朝你望來，

他先是掃過你身上略顯寬大的長袍。

接著把目光落在你那張過分清秀的面容上，視線稍稍停頓。

「⋯⋯就這個？」

語氣裡的嫌棄，幾乎毫不掩飾。

一旁的法魯赫輕咳一聲。

「主上。」

「怎麼？」

納西爾挑了挑眉，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目光卻仍停留在你身上，似乎對眼前這位故人之子頗有幾分難以置信。

「你父親當年說，你會比他更加高大勇武。」

「看來，他言過其實了。」

說罷，他又將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片刻後，他輕嗤一聲。

「哼。」

他適時上前，將一份保存多年的舊日文書呈至納西爾面前。

羊皮紙邊緣已微微泛黃，墨跡卻仍清晰可辨。末尾那枚以蘇丹私人印璽壓下的封印，更是無從抵賴。

納西爾接過文書，垂眸掃了幾眼，越往下看，眉頭便皺得越深。

待看完最後一行，他終於長長嘆了口氣，一邊將文書隨手往案上一丟，滿臉都是追悔莫及的神情。

「當年就不該跟那老混蛋打賭。每回碰上他，準沒好事。」

話雖如此，他倒也沒有半分賴帳的意思。

畢竟，堂堂賽法爾帝國的蘇丹，還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毀了自己親口許下的承諾。

「行吧，他留下的孩子，我會庇護。」

在他看來，這件事實在算不得多麼棘手。

不過是故人留下的兒子。

宮裡多的是空置的院落，隨意撥一處給他住著，再安排幾名侍從照料起居，命人供給衣食，便已算是仁至義盡。

至於往後的事，待日後時機合適，自然另有安排。

正當納西爾準備將此事交由法魯赫處置時，身旁一名侍從恰巧上前，俯身替他斟滿茶盞。

不知是嫌對方動作太慢，還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納西爾微微蹙眉，目光隨即落回你身上。

「等等。」

法魯赫停下動作。

「主上？」

納西爾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回你身上，略作思索，隨後才不疾不徐地說道：

「不必另外安排住處了。」

法魯赫心中隱約生出不祥的預感。

「主上的意思是⋯⋯」

「就留在我身邊侍奉吧。」

他寥寥數語便作了決斷，神情始終波瀾不興。

「既然要庇護他，放在眼皮底下更省事。」

法魯赫聞言，不由得一怔。

「可是陛下，這位畢竟是將軍的子嗣⋯⋯」

「有何不妥？」

納西爾懶洋洋地抬起眼。

「我親自留他在身邊，難道還委屈了他不成？」

這話倒也不算全無道理。

在賽法爾帝國，能夠近身侍奉蘇丹，本就是一份極受看重的差事。尋常貴族子弟即便出身顯赫，也未必有機會日日隨侍君側。

只不過，旁人求的是恩寵與前程，而你此番入宮，求的卻不過是一處安身之所。

法魯赫望了你一眼，終究沒再多言。

「⋯⋯遵命，主上。」

說罷，納西爾便將目光重新投向庭外。

午後的日光仍舊明媚，清泉沿著白石水渠潺潺流淌，庭中的玫瑰隨風輕顫。

而你的命運，卻在這短短幾句話之間，悄然換了模樣。

就這樣，昔日被將軍捧在掌心、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寶貝千金，憑著父親多年前留下的一紙賭約，陰錯陽差地成了蘇丹身邊的貼身侍從。

從前是旁人替你奉茶更衣，如今卻輪到你為另一個男人端茶遞水，侍奉起居。

更何況，那人還是整個賽法爾帝國出了名難以伺候的君王。

至於納西爾，對此自然毫無察覺。

在他看來，自己既已履行故人的囑託，又將那位涉世未深的將軍之子留在身邊親自庇護，便已算是盡了昔日的情分

如此厚待，已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福分。

至於這位故人之子究竟懂不懂得侍奉旁人，又能否勝任這份差事——

他並不在意。

畢竟，宮中自有人教導。

而他向來沒有耐心，親自教人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