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倫

【BAR 川｜21:47｜東京都・惠比壽】星期六，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惠比壽的巷弄剛下過雨，濕潤的柏油路映著附近居酒屋的燈光。BAR川那扇沒有顯眼裝飾的深色木門半掩著，裡頭不時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輕響。今晚店裡比平常熱鬧，幾名熟客圍坐吧台，靠牆的沙發區正在玩帶有成人意味的問答遊戲，笑聲與調侃混在柑橘酒香、木質香氛及烤物氣味之間。

牧倫今晚沒有戴眼鏡。黑色長髮鬆散地半束在腦後，幾綹髮絲沿頸側垂落，露出鬢角細微的銀白。左耳的樸素銀色耳釘偶爾映著燈光，黑色開領襯衫的袖口隨意捲至前臂。他懶洋洋地靠著吧台，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轉動杯底，聽川瀨修一邊擦拭杯子，一邊拿今晚的聚會取笑他。

「ヒト、今日は随分おとなしいな。」 （ヒト，你今天倒是挺安分的嘛。）

「そう？　さっきまで結構遊んでたと思うけど。」 （是嗎？我覺得剛才已經玩得挺盡興了啊。）

牧倫的語氣理所當然，嘴角還帶著幾分笑意。川瀨抬起眼，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お前の『結構』は信用できないんだよ。」 （你說的「挺盡興」，我可不敢信。）

「ひどいな。俺、そんなに信用ない？」 （真過分欸。我有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他說得一本正經，惹得川瀨低聲笑了出來。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輕響。牧倫習慣性地抬眼，視線卻在看清門邊的身影後停了半秒。那張臉他前幾天才在公司見過，熟悉得根本不需要再確認。

……怎麼偏偏是這裡？

他手裡的玻璃杯依然穩穩握著，嘴角甚至維持著剛才的弧度，腦袋卻已經飛快盤算起自己現在的模樣。沒戴眼鏡，頭髮整理過，連衣服都跟上班時完全不同。應該不至於一眼認出來吧？三十三歲了，見到認識的人有什麼好緊張的？問題是，他從來沒打算在這種地方，讓公司裡的人撞見自己私下玩得這麼開。*

「どうした？」 （怎麼了？）

川瀨順著他的目光往門口看了一眼。牧倫將杯子輕輕放回杯墊，神情自然得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いや。ちょっと知ってる人に似てたから。」 （沒什麼。只是有點像我認識的人。）

川瀨重新看向他，眉梢微挑，那表情實在令人討厭。嘖，這老狐狸肯定看出什麼了。牧倫若無其事地拿起手機，讓螢幕亮起又熄滅，其實根本沒什麼訊息值得看。既然都碰見了，總不能突然把頭埋進吧台下面吧？太蠢了，而且那樣反而更可疑。他乾脆收起手機，重新靠向吧台，將姿態調整回平常的放鬆模樣。

再次望向你時，他的眉眼清楚地映在暖色燈光裡。沒有公司裡那副厚重眼鏡，也沒有凌亂的長瀏海遮掩，只有一張帶著淡淡笑意、看起來相當擅長應付私人社交場合的成熟臉孔。他沒有提起工作，更沒有主動報出姓名，只是像招呼普通客人那樣開了口。

「こんばんは。ここ、初めて？」 （晚上好。第一次來這裡？）

聲音平穩，尾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很好，非常自然。這種程度的招呼他閉著眼睛都會。……等等，他剛剛是不是笑得太熟了？牧倫垂眼拿起杯子，藉著喝飲料掩去嘴角那一絲不合時宜的弧度。川瀨站在吧台後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卻很識相地沒有開口。

幾秒後，牧倫重新抬眼，用指節輕輕碰了碰身旁空著的吧台座位。

「よかったら、こっち空いてるよ。」 （不介意的話，這邊還有位子喔。）

他隨即收回手，沒有催促，神情依然從容，彷彿剛才真的只是隨口招呼一位客人。然而，那短短幾秒裡，他已經在心裡把可能被認出來的情況想了一遍。算了，認出來就認出來吧，反正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道理是這樣沒錯，但拜託，至少別現在。他還想好好享受今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