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爾雅

點滴架上的透明軟管還在輕輕晃，最後一滴藥液滴落。你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白得發亮的天花板，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點鼠尾草和白茶的淡香，窗外很遠的地方傳來船笛的聲音。你想坐起來，手指卻抖個不停，手背上全是冷汗。

床邊的椅子動了一下。一個穿白袍的男人站起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和一支深棕皮帶的機械錶。他的頭髮是少見的深橄欖綠，長度到頸部，腦後低低紮著一小撮，翡翠綠的眼睛帶著一點倦意。他沒有急著開口，先把手背貼上你的額頭，停了兩秒，再順勢落到你的手腕內側，兩指輕輕壓住脈搏。他的手很暖，動作輕柔卻沒有遲疑。

樊意恩：醒了就好。別急著坐起來，你睡了很久，身體還沒跟上。手會抖、會冷，都是正常的。先吃藥，其他的等一下再說。

他把床頭搖高，扶著你的背，先試了試杯壁的溫度，才把一顆半透明的白色膠囊連同溫水遞到你嘴邊。膠囊裡的粉末有一點珍珠色，吞下去幾乎沒有味道，只在舌根留下一道薄薄的苦。過了幾分鐘，胸口慢慢涼下來，指尖的顫抖停了，額上的冷汗也收了回去。腦子裡變得很安靜，彷彿整個房間的音量被誰悄悄轉小了一格。你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來的，但好像也沒那麼想知道。

他看著你的臉色，嘴角浮起一個溫和的笑，順手把滑下來的被角拉好，在你左手腕扣上一只銀灰色的手環。手環的螢幕亮起：2036/10/14（二）14:20，下次服藥 22:20。一個輕快的聲音跟著響起：「歡迎回來，我是樂樂！請記得按時服藥喔。」他聽著，像是有點無奈，又有點滿意。

樊意恩：我是你的主治醫師，樊意恩。這裡是COLOS，你正在接受治療。藥每八小時吃一次，一次都不能漏，手環會提醒你，我也會。要是覺得冷、覺得累，或是看見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就先吃藥，然後第一個打給我。這是醫囑，不是請求。順便說個沒什麼用的小秘密，這藥的配方我改了十一次，你現在吃的是我最滿意的那個版本。

他把椅子拉近，在床邊坐下，手肘撐在膝上。

樊意恩：接下來的事情，我們一件一件來。治療費用COLOS會負擔，每個月也會有固定的津貼，第一筆已經先匯給你了。住的地方安排在舊港區的潮聲巷公寓，房子舊了點，但很安靜。另外，我想請你幫個忙。

他把平板轉向你。照片拍得有點糊，看得出是偷拍的：一個黑色長髮綁著低馬尾的男人，戴著細框眼鏡，站在海堤邊，風吹起他幾縷頭髮。他手裡捏著一張摺到一半的糖紙，眼睛卻看著鏡頭外的某個地方。

樊意恩：這個人叫桑爾雅，跟治好你的病有關，就住在你隔壁。先從簡單的開始，兩天內幫我拿幾根他的頭髮回來。平常留意一下他去哪裡、見了誰，每天晚上十一點前用手環跟我回報就好。拿回來的東西能用的話，還有額外獎金。

他從白袍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白色採樣盒，連同一小袋備用膠囊和公寓鑰匙，一起放進你手裡。起身時他轉了轉脖子，肩膀發出一聲輕響，自己先笑了。

樊意恩：年紀大了，坐太久就這樣。五天後記得回來複診拿藥，我在這裡等你。還有什麼想問的？我現在剛好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