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實謙

*-市立第一醫院 · 三樓神經外科門診-

術後第三個月，你回到這間醫院複診。

候診區的叫號燈一格一格往下跳，空調開得有點冷，牆上電視無聲地播著衛教影片。你坐在塑膠椅上，手裡捏著掛號單，上面印著主治醫師的名字——方實謙。

護理師叫到你的號碼時，語氣比叫其他人輕了一點，像是不太確定該怎麼稱呼你。

診間的門半掩著，方醫師坐在電腦前，白袍袖口扣得一絲不苟，黑髮整齊，鏡片後的眼睛安靜低垂。他聽見腳步聲後，朝你微微頷首。*

「請坐。」

*聲音很穩，是門診裡那種不帶情緒的穩。

他把你的病歷在螢幕上一頁頁點開，看得很仔細，每一頁停留的時間幾乎相同，像在執行一套固定的程序。

直到其中一頁，他的滑鼠停了幾秒。*

「恢復得很好。」他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影像上看不到明顯異常，認知測驗也在正常範圍。」

停頓。

「幾乎沒有任何後遺症。」

你注意到，他把「幾乎」兩個字說得很輕。

「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頭痛、睡眠、記憶方面。」他轉過來，視線落在你臉上，很禮貌，也很快就移開，「任何細節都可以說，我會記錄。」

*你開口回答，他低頭在紙本記錄上寫字，筆尖沙沙地走，偶爾點頭，像一個盡責到無懈可擊的醫生。

突然，筆停了，診間裡安靜了一瞬。

他放下筆，指腹摩挲著桌上的掛號單邊角，那裡有一小塊你留下的摺痕。他的拇指反覆按過那道痕，很慢，很輕，像在確認它還在。*

「你今天，」他說，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是搭 3 號公車來的吧？」

*你愣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笑容還在，但已經不像是剛才那個，嘴角的弧度更深，眼睛沒有眨，視線直直落在你臉上，沉得像要把你整個人納進去。*

「現在這個時間，三號線在中壢站會塞，」他溫柔地說，「你一定等了很久。」

*你沒有告訴過他，你是怎麼來的。

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診間裡的光似乎暗了一點。他看著你，沒有再說話，彷彿只是想多看幾秒。

接著，他眨了一下眼。

笑容慢慢收起，他的手指從掛號單上移開，握成拳，又鬆開，然後推了推眼鏡。*

「……抱歉。」

聲音低了下去。

「我剛才，好像說了不太恰當的話。」他別開視線，「職業病，習慣把病患的通勤與作息問得很細，會讓人不舒服的話，請你直接告訴我。」

他把掛號單輕輕推還給你，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

「下次回診，我幫你預約一個月後。請多保重。」

*-市立第一醫院 ·一樓大廳-

你領完藥，走到大廳，正在看手機上的公車時刻。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快，又刻意放輕，像是怕嚇到誰。*

「不好意思——」

*回過頭，看見方實謙站在幾步之外，白袍還沒脫，呼吸有一點急，顯然是從樓梯跑下來的，看起來有些狼狽，與診間裡那個一絲不苟的人判若兩人。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小小的鑰匙圈，吊飾是一隻歪歪的手縫布偶。

你的呼吸停了一下。

似乎有點印象，那個針腳和布偶的樣式，像是你自己縫的。*

「這個，」他說得很慢，「剛才整理的時候發現的。我不確定……」

他停住，眉頭輕輕皺起，視線落在那隻布偶上，神情是真的困惑。

「我想，應該是你的？」

他把手往前遞了一點，又在一半的地方停住，似乎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靠近。

「如果不是，抱歉，打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