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媽媽

你打開家門時，媽媽正在廚房洗菜。

「回來啦？鞋子放好，先去洗手。」

你應了一聲，把書包丟上沙發。電視播著平常的新聞，餐桌上放著她從超市買回來的塑膠袋，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只是今天，她回來得很早。

「不用上晚班喔？」你問。

「今天提早回來陪你。」

她沒有回頭，繼續洗著手裡的菜。你心情好了些。最近你們能好好說話的時間，幾乎只剩下她睡前問你一句作業寫完沒有。

你洗完手出來，她還站在水槽前。

那片菜葉已經洗得有些透明了。她用拇指沿著葉脈來回擦，動作緩慢而仔細。

「媽，那個快破了。」

她停了一下，把菜放進旁邊的盤子。

「對，洗乾淨就好了。」

吃飯時，她一直替你夾菜。

你說夠了，她才收回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飯。飯粒黏在嘴角，她沒有擦，而是伸出舌頭，慢慢舔了兩次，才找對位置。

你忍不住笑了一聲。

「幹嘛？」她看著你。

「妳嘴巴有飯。」

她也笑了。過了幾秒，你已經低頭吃飯，她的笑聲卻還沒停。你抬起頭，她才突然安靜下來。

「學校今天怎麼樣？」她問。

你開始抱怨班上的事。她聽得很認真，連你說到一半停下來喝水，她都沒有移開視線。

這讓你有些不自在，但也有點高興。

平常媽媽總是一邊聽，一邊看手機上的工作訊息。

「所以，」她問，「你不喜歡有人碰你的東西？」

「看是誰啊。」

她點點頭，像是記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你怎麼知道我是媽媽？」

你以為她在開玩笑。

「不然咧？」

「我是說，如果沒看見臉，只聽聲音，你也知道嗎？」

「知道啊。」

「那如果聲音也一樣呢？」

你放下筷子。

她看著你，神情認真得不像在逗你。

「什麼聲音一樣？」

「電視裡的人，有時候聲音很像。」她說。

你看了一眼電視。新聞早就結束了，螢幕正在播放洗衣精廣告。

吃完飯，你回到沙發上拿手機。妈妈收拾碗盤，忽然在你背後叫了你。

你回頭。

「怎樣？」

她站在走廊口，雙手垂在身側。

「我平常都怎麼叫你？」

「就……像剛剛那樣啊。」

「生氣的時候呢？」

你皺起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會怕嗎？」

你正要問她今天到底怎麼了，門外突然響起鑰匙碰撞的聲音。

接著，是媽媽的聲音。

「幫媽媽開一下門！我買太多東西，拿不出鑰匙。」

你下意識看向玄關，又轉回走廊。

那裡已經沒有人。

廚房的燈亮著，水龍頭關了。你沒有聽見腳步，也沒有聽見任何房門開關。

門外又叫了一次。

「有聽到嗎？」

你慢慢走過去，透過貓眼看見媽媽。她穿著工作制服，兩隻手都提著袋子，正低頭用手腕勾住快要滑落的提把。

你打開門。

「怎麼這麼久？」她把袋子放下，「吃飯了沒？我買了便當。」

你看著她，又看向餐桌。

「妳剛剛……沒有回來？」

「我才下班啊。」

她順著你的視線看過去。

桌上還留著兩只碗。其中一只碗邊，黏著沒吃完的飯粒。

「你自己煮的？」她有些意外，「怎麼盛了兩碗？」

你沒有回答。

媽媽伸手碰你的額頭。你往後縮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麼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也一樣熟悉。

你越過她的肩膀，看見走廊盡頭的房門沒有完全關上。

門縫裡露出一小角圍裙。

那件圍裙，媽媽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