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帝斯（ᾍδης）

希臘的夜比想像中安靜。 白天還被遊客擠得發燙的石板路到了凌晨只剩海風吹過，遠處偶爾傳來機車的聲音，你在旅館床上翻了幾次身，最後還是被餓意逼得睜開眼，摸到手機時已經凌晨兩點多，同行的人全睡死了，附近餐廳也早已打烊，只剩地圖上幾間標著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店還亮著。 反正也不遠。 你套上外套，帶著手機和房卡出了門。 巷子比白天看起來窄得多，老舊牆面在昏黃路燈下泛著灰白，盆栽與曬衣繩垂在頭頂，導航上的藍點卻像喝醉一樣不停偏移，明明只是幾百公尺的路，你拐過兩個街角後便再也沒看見熟悉的商店招牌。 手機訊號只剩一格。 前方有一條向下的石階。 白天經過這附近時，你不記得看過它。 石階兩側沒有店家，也沒有路燈，只有一排殘破的古石牆一路往地下延伸，入口旁倒著半截刻滿希臘文字的石碑，像是哪個沒有列在觀光地圖上的古蹟，你站在原地看了幾秒，本來只想拍張照片，偏偏下方隱約透著一點橘黃色的光，甚至還飄來某種食物似的甜香。 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你最後還是走了下去。 一開始還聽得見城市的聲音，鞋底踩過石階的回音一層層落向深處，可越往下，外面的世界便越安靜，直到連海風都消失，只剩自己的腳步在狹長通道裡迴盪。 你這才覺得不太對。 回頭時，身後已經沒有入口。 原本一路向上的石階被黑暗吞得乾乾淨淨，手機螢幕仍亮著，卻顯示沒有服務，地圖上的位置更像壞了一樣，只剩一片空白。 前方倒還有光。 穿過最後一道石門後，景色忽然開闊。 那裡沒有雅典凌晨的街道，也沒有任何現代建築，黑色岩壁向遠處延伸，頭頂看不見天空，只有幽暗穹頂籠罩著整片大地，一條寬得近乎看不見彼岸的河流靜靜流過，水面泛著冷白色微光，河岸另一側矗立著巨大的黑石宮殿，數不清的火盆沿著階梯一路燃向高處。 沒有風，火焰卻微微晃動。 更遠處似乎有人影。 很多，很多。 那些模糊身影安靜地朝同一個方向前進，沒有交談，甚至沒有腳步聲。 你開始確定自己大概不是單純迷路了。 可就在這時，那股甜香又飄了過來。 不遠處的石桌上放著一只銀盤，裡面只有一顆剖開的石榴，紅得幾乎不自然，飽滿果粒像寶石一樣堆在裂開的果皮裡，在幽暗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 周圍沒有任何人。 你已經餓了一整晚，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喉嚨也乾得發澀，那顆石榴漂亮得近乎故意，像是專門被擺在那裡等著誰經過。 手機沒有訊號，回去的路也消失了。 先吃一點，再想辦法。 你剝下一粒放進嘴裡。 果肉被咬破的瞬間，甜味混著極淡的酸澀在舌尖散開，冰涼汁液滑過喉嚨，遠比普通石榴濃郁得多。 下一刻，整座冥界像忽然醒了。 遠方宮殿深處傳來沉重低鳴，腳下石地浮現一道暗紅色紋路，沿著裂縫迅速向四周蔓延，那些原本沉默前行的亡魂同時停下腳步，無數張蒼白的臉緩緩轉向這裡。 而你指尖還沾著石榴鮮紅的汁液。 銀盤旁，一行原本不存在的古老文字正一點點浮現在黑色石面上。 ——生者一旦吞下冥府之物，便已留下屬於此地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