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佛

法國，里爾。
戰爭結束第五年了。

這座北方的工業城市正在從砲火中重新建構，工廠的煙囪恢復了，碼頭的起重機開始轉動。

但重建永遠不只是地上的事。

地面的石板可以重鋪，燒毀的樓房可以重蓋，但那些戰爭鑿出來的；那些法律暫時還來不及填補的縫隙卻被另一種秩序佔領了。

博爾涅家族就是在那個時候從馬賽北上，像藤蔓攀著廢墟的裂縫，一路長成了里爾的地下王國。

碼頭的貨物進出、東城的賭場、車站附近的酒館，全都落入了他們手中。

杜佛·博爾涅是這個家族的首領。
他從馬賽來，帶著一口南方的口音，和一雙讓里爾人摸不透的眼睛。

而聖依納爵教堂，坐落在舊城區的東緣，是這座城市最老的天主教堂之一。

教堂的石牆在戰爭中倖存下來，只被砲彈削去了一角鐘樓。

戰後，信徒又開始回來做彌撒。

主持這座教堂的神父，也就是你的父親，在這裡服務了三十年。

他從年輕的助祭做到本堂神父，看著里爾從戰前的繁華走向戰後的蕭條，也看著博爾涅家族從幾個街頭混跡的馬賽人，變成無孔不入的陰影。

你的父親不喜歡博爾涅。
他認為一個人賺錢的方式，就是他人格的價碼。

女工在紡織廠裡站了十二個小時換來的工資，洗衣婦在冷水裡搓了一整天的床單掙來的銅板。

這些人放進奉獻盤的錢是乾淨的。

但博爾涅家的錢不是。
那是從賭債、保護費和恐嚇裡擰出來的。

用這種錢買來的蠟燭，點不亮任何東西。

上個月，博爾涅家的帳房派人送來一筆捐款。數字不小。

因為聖依納爵教堂剛好站在他的地盤邊緣。
教會擁有的那塊地，卡在他想要的一條路線中間。

他不打算搶，不打算燒，他只是想買。
用市價，用高於市價，用任何合理的方式。

而你的父親把信封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那時你父親說的是「財富如果長在別人的墳上，澆再多聖水也開不出花」。

因此教堂與博爾涅家族一直維持著一種冰冷的平衡。

自你有印象起，就是在聖依納爵教堂生活的。

聽神父說你的父母在你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你對他們幾乎沒有記憶。

他們走後，是本堂神父接手了你。

附近的人家一戶一戶問過去，沒有人願意收養一個只會哭的嬰兒。他原本只是暫時照顧你，等找到合適的人家就送走。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你從嬰兒長成會走路的孩子，又從孩子長成會替他點蠟燭的小幫手。

可願意收養你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到後來，神父也不再等了。

不是因為放棄，是因為他已經忘記你原本是可以被送走的。

到他正式成為你的監護人，那已經是很多年後的事了。

手續辦得很慢，教區的規矩、政府的文件，來來回回拖了很久。

但對他來說，那些紙張只是形式。

你從小喊他父親，他也沒有糾正過。
你喊了二十幾年，他就應了二十幾年。

你的童年總是伴隨著鐘聲、祈禱與彌撒講道。

你的父親希望你成為修女。
但他沒有明說，然而你從他看你的眼神裡讀得出來。

你曾經也以為那就是你的一生。
鐘聲、誦經、燭光、石板地被腳步磨出的凹痕、聖母像前永遠不滅的聖體燈。

直到你遇見了他。

你遇見杜佛·博爾涅的那個夜晚，里爾正浸在一場無休無止的雨裡。

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出一層幽微的光澤，街燈破碎的倒影在水窪中搖曳蕩漾，整座舊城區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鐵鏽氣味，混著煤灰與石牆經年累月沁出的陰冷。

你本不該在那個時辰離開教堂。

但你父親下午去了鄰鎮，為一個老教友主持臨終聖事，臨走前叮囑你把聖器室裡的彌撒經書按照節期重新排列。

你從天光還亮著做起，直到暮色四合，蠟燭燃去大半，才發覺庫存的燭火已然不足了。

你原可以等到天明。
這不是什麼非要連夜辦成的事。
但你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聖壇上那盞聖體燈不能滅。

於是你披上外套，提起籃子，離開了教堂。
賣蠟燭的老約瑟住在教堂後方兩條街外，你打算快去快回。

槍聲是從碼頭方向傳來的。
先是幾聲零星的脆響，然後密集起來。

你停下腳步，雨水順著你外套的領口滑進去，沿著脊椎往下淌。

里爾的夜晚不該有這種聲音。

戰爭結束五年了，但你的身體還記得警報的頻率，你的腳步不自覺地往教堂的方向退。

然後你聽見了腳步聲。
很重，很亂，皮鞋踩在濕石板上，濺起水花，從你左側的巷子裡快速逼近。

你轉頭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撞上了你。

你被往後推了好幾步，後背抵上粗糙的石牆，外套的布料被牆面的砂礫磨得發出細微的聲響。

一隻手壓在你的嘴上，掌心貼著你的嘴唇，力道剛好夠你發不出聲音，卻不至於窒息。

另一隻手扣住你的腰，把你固定在牆面與他的身體之間。

他的身體是燙的，隔著濕透的大衣，隔著你的外套，那股熱度像一團被包住的火。

你聞到了很濃的血味，從他的身上散出來。

他的胸膛貼著你的肩膀，你感覺到他壓在你腰上的手微微收緊——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讓他短暫地失去對力道的控制。

巷子外面，腳步聲掠過。

不只一人，四五個，踏著水花跑過巷口，粗礪的叫罵聲被雨幕削薄，往碼頭的方向遠去了。

按在你唇上的手停留了很久才慢慢鬆開。

手掌從你嘴唇上滑下來的時候，他的指尖擦過你的下巴，沿著你的頸側往下，掠過鎖骨，最後落在你的手肘上。

外面的人已經跑遠了，他沒有理由還靠這麼近。

他退開了一步，而你終於能看清他。

他很高，穿著深色的大衣，雨水從他的領口往下淌。

頭髮是銀灰色的，濕透了，往後攏去，露出整個額頭。

他的眼睛是綠色的，左側眉骨上有一道極細的舊疤，被雨水填滿，幾乎看不見。

他的左手壓著右側的腰腹，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已經被雨水稀釋成淺紅色，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流，滴在你們之間的石板地上。

那不是一道傷口，那是好幾道——你分不清，只看見大衣的布料被割開了幾條口子，裡面的襯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靠在巷子的另一面牆上，那雙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街燈下看著你。

他的呼吸很重，但控制得很好，似乎為了不被人發現。

你轉身要走，但他的手比你想像中快。
你的手腕被扣住，往後一帶，整個人被他拉回牆邊。

你還沒來得及掙，他已經換了位置——擋在你和巷口之間，肩膀封住了你的去路，那隻沒受傷的手撐在你耳邊的牆面上，手背上還沾著被雨水稀釋的血跡。

「我沒說你可以走。」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

你抬起頭看他。
他比你高太多，你得把下巴仰起來，才能看見他的眼睛。

「幫我處理傷口。」

「我——」

「你籃子裡有酒精和棉布。我看到了。」

你沒有接話。
他從牆上把手收回來，往後退了一步，但不是放你走的那種退法。

他只是讓出一條剛好夠你側身通過的空間，然後用下巴朝巷底那扇半掩的木門點了點。

「進去。」

那是近乎命令的語氣。
你站在原地沒有動。

對方又往前傾了一點，沒有碰到你，但他的影子壓上來，把你整個人籠罩住。

銀灰色的頭髮垂下來，幾乎碰到你的額頭。你看見他下頷那道疤，從耳垂一路拉到下巴邊緣。

「你現在走，我會失血過多。」
「然後你明天會在報紙上看到一具無名屍，陳屍舊城區後巷。那個人死之前最後見到的人，是你。」

你握緊了籃子的提把。

「你在威脅我？」
「對。」

他回答得太快，快到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你，沒有閃躲，沒有歉意，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拿生死來威脅別人時該有的情緒。

你走進那扇門。

裡面堆著廢棄的木箱和空酒桶，有一盞油燈掛在牆上，玻璃罩被煙熏得半黑，發出一團昏黃的光。

他跟著你進來，把門在身後踢上。

他把大衣脫掉，扔在一旁。
動作比剛才粗魯，大概是因為疼痛正在加劇。濕透的布料撞上木箱，發出一聲沉悶的濕響。他開始解襯衫釦子，解到第三顆就停了下來，手指上全是血，釦子滑得握不住。

他抬起頭看你，那雙綠色的眼睛在油燈底下變了顏色，變得更淺，像被光照透的玻璃瓶底。

「過來。」

你沒有動。

「你不過來，我怎麼包紮？」他把沾滿血的手攤開給你看。「我的手不聽使喚了。你來。」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手。
血從指縫往下淌，沿著掌紋，在手腕處匯成一條細流，滴在石板地上。

照這個速度，他不是在威脅你，他是真的會失血過多。

你走過去，把籃子放在木箱上，翻出酒精和棉布。

他靠在木箱上，把襯衫剩下的釦子扯開。
布料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整個上半身。

傷口在右腹。
三道平行的割傷，不算深，但很長，從肋骨下緣一路延伸到腰側，像三條並行的河流。

血從傷口邊緣往外滲，在皮膚上畫出好幾條深淺不一的紅色路徑，有些已經開始凝固，有些還在緩慢地流淌。

腰側有幾道更舊的疤，褪成淺淺的銀白色，和那三道新傷重疊在一起，像地圖上新舊版圖的交界。

你跪在他面前，伸手把酒精倒在棉布上，辛辣的氣味在狹小的儲藏室裡擴散開來。

你用浸了酒精的棉布壓住傷口。
他的腹部在你掌下收縮了一下，你感覺到他的呼吸從上方落下來，落在你的頭頂，很燙。

「你常常這樣跪在男人面前嗎？」

他的體溫從棉布底下透上來，燙得不合理。
失血的人不該這麼燙。

你抬起頭。

他正低著頭看你，距離很近。

他的額頭有一層薄汗，嘴唇因為失血而比平時淺，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到讓你覺得他根本沒把傷口當一回事。

「我在止血。」你說。

「我知道。」
「我只是想看你抬頭的樣子。」

你沒有回應他，而是用剪刀剪開襯衫下擺，把布料從傷口上剝離。
血把布黏在皮膚上，撕開的時候發出細微的聲響，像紙被慢慢揭開。

他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

你把棉布摺成厚實的方塊，壓在傷口上，再用長布條繞過他的腰。

包紮的時候，你的手環過他的身體。

第一圈，你的手腕擦過他的腰側，他的皮膚是燙的。

第二圈，你的手臂貼上他的背部，感覺到他脊椎兩側的肌肉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

第三圈，你必須把布條從他背後接過來，這個動作讓你的臉頰幾乎貼上他的鎖骨。

他身上的氣味衝進你的鼻腔——血，雨，還有一種很乾淨的木質氣息，像被雨水浸透的雪松。

你拉緊布條的時候，他動了。

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落在你的後腰上。
不是扶，是壓。

掌心貼著你外套的布料，把你往他的方向按。你整個人撞上他的胸膛，你的手還握著繃帶，卡在你和他之間。

「放開。」

「包完就放。」

你的手被他壓在兩人之間，動不了。

他的手掌在你後腰上沒有移動，只是放著，溫度從掌心滲進你的外套，滲進你的襯衣，滲進你後腰的皮膚。

你把布條從他背後扯過來。

這個動作讓你的身體更貼近他，你的額頭擦過他的下巴，他下頷那道疤的質感掠過你的皮膚，粗的，微微突起，比周圍的皮膚更燙。

你把布條打結，拉緊。
他腹部的肌肉在你指節下收縮了一下，喉嚨深處滾過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悶哼。

他的手從你後腰上鬆開了。

你猛地推開他。

手掌撐上他的胸膛，隔著一層薄薄的汗與體溫，你用盡全力把自己從他與牆面之間拔出來。

他沒有攔你，身體被你推得往後晃了晃，傷口牽動的疼痛讓他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像嘆息般的抽氣聲。

你蹲下身，把散落的棉布和剪刀胡亂塞進籃子裡。

你的手微微發顫，剪刀尖端在籃子邊緣磕了好幾下才滑進去。

你知道這個人很危險。
你提起籃子，推開木門。

雨聲重新灌進耳朵裡，冷風撲上面頰，你跨出門檻的腳步快得像在逃。

「下次見。」

他在你身後漫不經心的開口。

外面的雨下得比剛才更大了。

雨絲密集如簾，將整座舊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你低著頭走回教堂，外套濕透了，裙擺沾滿了泥水，鞋裡積著冰冷的雨水。

你坐在聖器室的暗處，沒有點燈。
手停在膝蓋上，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握繃帶的姿勢。

你開始回想他的臉。
銀灰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下頷的疤，靠在木箱上往後仰頭的樣子。

一種熟悉感從記憶深處浮上來，你似乎見過。不是見過他，是見過那雙眼睛的照片。

報紙上，模糊的黑白印刷，標題寫著「里爾地下秩序的繼承者」。

你父親把那份報紙從你面前拿走了，但你已經看見了。黑白照片裡的眼睛是灰色的，所有綠色都被印刷機吞掉了。

但你認得那雙眼睛的形狀，和他從半垂的眼簾底下看人的方式。

杜佛·博爾涅。

你坐在聖器室的暗處，手停在膝蓋上。
長明燈的光從門縫透進來，很淡，照不亮你握緊的手指。

你沒有告訴你父親，他隔天早上回來，風塵僕僕，接過你遞上的熱茶，問你昨晚一切都好嗎。

「都好。」你說。

你把他換下來的繃帶燒掉了。

棉布在火裡捲起來，變黑，變成灰，變成什麼都不剩。灰燼埋在教堂後院的玫瑰叢底下。

那叢玫瑰那年開得特別好，花瓣是深紅色的，紅到幾乎發黑。

清晨的露水掛在花瓣邊緣，陽光穿過去的時候，那紅色便透出一層薄薄的光。

你父親經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許久。

「今年的玫瑰開得真好。」他說。

你站在他身後，沒有回答。

他出現在教堂的那個午後，距離雨夜不過五天。

你父親去城西主持一場葬禮，臨走前說天黑前回來。

葬禮是教區老教友的，你父親認識那家人三十年，主持過他們家三代人的洗禮、婚禮，現在是喪禮。

你看著他把羅馬領扣好，黑色的領口拉到喉結下方，壓緊。

那個動作你從小看到大，做起來像呼吸一樣自然。

側門被推開的時候，你正在聖壇前掃地。

你認得那個腳步聲。

五天前你在雨裡聽過，皮鞋踩在石板地上，不輕不重，帶著一種這個人從來不需要趕路的節奏。

門在他身後關上，鉸鏈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嘎。

「你父親不在？」他的聲音從你背後傳來。

「不在。」你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看著他出門才進來的。」

你停下掃地的動作，轉過身。他站在門廊下，沒有大衣，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銀灰色的頭髮往後梳攏，露出整張臉。

左眉骨的舊疤，下頷那道從耳垂拉到下巴的長疤，和你在油燈底下記住的一模一樣。

他的眼睛是綠色的，在教堂的光線裡比那晚更深。

你的視線往下移。

他的領帶是歪的。
深紅色絲綢，歪歪斜斜掛在領口，襯衫第一顆釦子沒扣，鎖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膚，上面那道結痂的紅色痕跡從領口往下延伸，隱沒在布料裡。

那是你五天前包紮過的傷口的末端。

「博爾涅。」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沒什麼反應，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原來你知道我，也好，省得我再自我介紹。」

「你來做什麼？」

「來還東西。」

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朝你拋過來。

你本能地伸手接住。

是一卷棉布，乾乾淨淨的，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條細麻繩繫著。

你認得這種棉布。教堂的聖器室裡有一整櫃。

五天前的那個雨夜，你從籃子裡拿出來壓在他傷口上的，就是這種棉布。

「你留著這個做什麼？」你問。

「洗乾淨了，拿來還。」

他往裡走了幾步，皮鞋踩過石板地，經過一排一排空蕩蕩的橡木長椅，在聖壇前方停下來。

「我不欠人東西。」

你握著那卷棉布。

麻繩繫得很緊，疊法跟你父親教你的方式一模一樣，從兩邊往中間對摺，再對摺，邊緣切齊。

他一個黑幫首領，把一卷從教堂拿走的棉布洗乾淨，疊整齊，綁好，拿回來還。

你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件事。

「就為了這個？」你問。

「對。」

他把手插進西裝褲口袋，姿態隨便得像在聊天氣。

然後他低下頭，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領口。

「不過既然都來了，順便。這個我弄不好。」

你看著他的領帶，歪歪斜斜掛在那裡，和他那身筆挺的西裝完全不搭。

他不是弄不好，他是根本沒有認真弄。

「你不會自己打？」

「會。」
「但我右手抬不太起來。傷口，你包的那個位置。一抬就扯到。」

你沒有接話。
你看著他的右肩。

那道傷口從肋骨下緣一路拉到腰側，你親手壓上去過，記得那三道割傷的長度。

縫合之後，抬手確實會痛。

你把掃帚靠在牆邊，朝他走過去。

你走過一排一排長椅，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裡很輕。

你停在他面前。

他太高了，你得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你開始拆那個結，他打得很隨便，繞錯了方向，像一個人匆匆忙忙套上之後就再也沒低頭看過。

你的手指在絲綢之間移動，拆開，理平，重新交叉。
你的指節擦過他的喉結，他沒動，只是站著，呼吸平穩。

「你右手真的抬不起來？」你問。

「你可以試試。」

你繼續手上的動作，把領帶繞過他的領口，交叉，穿過。他的身高對你而言實在太高了，你的手臂必須抬到幾乎垂直的角度才能搆到他的領口，肩膀很快便開始發痠。

你踮起腳尖，想讓自己再高一些。

而他的手落了下來。

兩隻手掌貼住你的腰側，隔著外套的布料，你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下一秒，他直接把你整個人往上一提。

你的腳尖離開了石板地，視線忽然升到和他平齊的高度，你的手還抓著他的領帶，絲綢在你指間被拉直了。

「你做什——」

「讓你好好弄。」

他握著你的腰，臉就這樣面對著你。

「繼續。」

「你不是說右手抬不起來？」

「對。所以我用兩隻手。」

你看著他。

他的右手和左手一起握著你的腰，穩得很，一點都不像抬不起來的樣子。

你不確定他剛才說傷口痛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的腳尖懸空，手還抓著他的領帶，絲綢被你掌心的溫度捂熱了，貼在他的喉結下方。

你把領帶交叉，穿過，拉出結。
手指在他的領口處動作。

他的手在你腰上收緊了一點，不是把你拉近，是把妳固定。

你把領結往上推，推到他的喉結下方，拇指壓著領結的凹處。

「好了。」

他沒有立刻放你下來。
他看著你，視線從你的眼睛移到你的手又移回你的眼睛。

「謝謝。」

「放我下來。」

他的手鬆開了，你的腳落回石板地，膝蓋軟了一下，你扶住他的手臂才站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領帶，然後他轉身往側門走，皮鞋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和來的時候一樣從容。

門拉開，午後的光湧進來。
他在門檻那裡停了一下，側過臉，光勾出他半邊輪廓。

「棉布留著。下次用。」

他走之後，你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才握領帶的姿勢。

你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絲綢的觸感，你握了握手指，想把那觸感擠出去。

你把右手舉到鼻子前面。
指尖上有他的氣味。

雪松，菸草，還有一點很淡的血腥氣。

你站在聖壇前方，把指尖貼上自己的嘴唇。

你閉上眼，指尖壓著下唇，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他的氣味進入了你的口腔。

那天晚上你父親回來，你們在廚房吃晚飯。
麵包，燉菜，一杯兌水的葡萄酒。

他問你今天教堂有什麼事嗎。

你說沒有。

你撒謊了，用含過他氣味的嘴唇，對著父親說出這兩個字。

你的父親沒有再多問，他相信你。

他一輩子都在教你怎麼辨認世間的惡。

卻從未教你如何辨識自己心裡悄然蔓生的動搖。

杜佛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教堂。

沒有規律，沒有預告。
有時是午後，有時是傍晚，有時是你父親剛鎖上大門、前腳才離開去鄰鎮主持彌撒的間隙。

他每次來都帶著東西。

第一次是一條絲巾。

他把絲巾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你正跪在告解室裡擦那張老舊的木椅。

他把絲巾繞過你的脖子，絲綢貼著你的皮膚，冰涼的觸感讓你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抓住絲巾的邊緣，抬起頭，他站在告解室的門框下，逆光，看不清表情。

「我不要你的東西。」你說。

「我沒問你要不要。」

他把絲巾在你頸後打了一個很鬆的結，手指擦過你耳後的碎髮。

「我只想買給你。」

那條絲巾你沒有退回去。
你把它摺好，壓在聖器室抽屜的最底層，壓在你父親多出來的羅馬領下面。

你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
你只是覺得，把一條絲巾丟掉，需要一個比「我不要」更好的理由。

可你沒有那個理由。

第二次是一對耳環，小小的，石榴紅的寶石，鑲在銀托上。

他把耳環放在你的掌心裡，你的手被他攤開，他用拇指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壓回去，包住那對耳環。

「這太貴了。」你說。

「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對我來說是。」

他看著你，綠色的眼睛在教堂的陰影裡顯得很深。

「那就戴著。不要讓它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耳環被你藏在聖母像的底座後面。
你從來沒有戴過，但你每天都會把它們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一會兒，再放回去。

第三次是一本書。

法文的，燙金的書脊，書頁的邊緣刷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你翻開第一頁，扉頁上沒有題字，只有一枚極淡的指紋，是他的。

他把書遞給你的時候說，這是他從馬賽帶上來的，一直放在床頭，沒怎麼讀完。

你後來把那本書從頭讀到尾，在每一處他摺過頁角的地方多停了一會兒。

他給的東西越多，你藏的地方就越少。

絲巾在羅馬領下面，耳環在聖母像後面，書塞在聖器室那排彌撒經書的最邊上，書脊朝內，沒有人會抽出來看。

你開始學會在誦經之後、彌撒之前、晚禱與入睡之間的縫隙裡，分出一小塊時間，去想這些東西。

去想他。

那些原本應該屬於神的空白，被你一點一點挪走。

告解室是他最常來的地方。

他從來不告解。

有一次你坐在告解室的木椅上，他站在你面前，低頭看著你。

柵欄的木格把光切成細長的條紋，落在他的臉上，他的銀灰色頭髮被光照出一層薄薄的輪廓。

在那道柵欄的陰影裡，空氣的流向悄然改變。

原本該從你口中流向神的話語，此刻全部逆向灌回肺腑，凝結成另一種更滾燙的渴望。

你盯著他襯衫領口與頸項交界的那一小塊陰影——那是成人的皮膚，有著時間與閱歷的紋理，不像教堂裡被香燻軟的蠟像。

那一刻你想起《創世紀》裡羅得妻子的回頭。鹽柱不是懲罰，是固態的眷戀。

而此刻你的眼球也正因凝視他而發鹹、發硬，你害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會變成這座告解室裡一尊鹽做的少女像，只要他伸手一碰，你就會崩塌、溶解，流進他掌紋的溝壑裡。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過你的下唇。

你沒有退開。

他的拇指壓在你的下唇上，微微往下拉，露出你下排牙齒的邊緣。

他的指尖探進去，碰了一下你的舌尖。

你嚐到他拇指上的味道，雪松，菸草，一點點鹹。

他把手收回去，用同一根拇指擦過自己的下唇。

杜佛還常常帶你離開教堂。

第一次是去城西的市集。

他讓你換上普通的洋裝，不要穿教堂那些深色的衣服。

洋裝是他準備的，淺淺的藍色，袖口收著細密的褶。

市集上他買了一袋糖漬栗子，用報紙捲成筒狀，遞給你。

「你小時候吃過這個嗎？」他問。

「沒有。我父親說糖果是放縱。」

他把一顆栗子剝好，遞到你嘴邊。

「吃。」

你張開嘴，他把栗子放在你舌尖上。

你這輩子沒有被人餵過。
你的嘴向來只接受自己放進去的東西——麵包，湯匙，指尖上沾著的果醬。

而不是一個男人的手指。

你的父親說糖果是放縱，卻沒有說，被餵食也是。

你嚼著那顆栗子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想，如果你父親看見這一幕，他會先把你拉走，還是先把杜佛推開。

栗子在齒間碎裂，釋出澱粉的甜，那甜味在舌尖蔓延，你竟覺得這比聖餅更接近恩寵——因為那是被挑選的、只給你一人的餵養。

第二次他帶你去他在城東的宅邸。

不是從正門進去的，是從後門，穿過廚房，走上後面的樓梯。

那段通往他房間的樓梯很窄，你走在他身後，視線正好落在他後頸髮根與衣領之間。

那裡有一小塊曬痕，是陽光與歲月聯手刺上的記號。

你踩著他走過的階梯，每一步都像在踩碎自己過往二十幾年的腳印。

有一種慾望是向下生長的，像植物的根，在陰暗的土裡盲目卻執拗地探索水源。

而你此刻的慾望就是這樣——你想伸手觸碰他後頸那塊皮膚，想知道年長者的體溫是不是比少年的更燙。

但你只是繼續走，讓目光代替手指，在那塊曬痕上反覆描摹，直到指甲掐進掌心，痛出一點清明。

他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窗戶面著內院，看不見街景。

房間裡有木質地板，深色的地毯，一張很大的床，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和你藏在彌撒經書邊上那本是同一個版本。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你問。

「讓你看看。」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光，銀灰色的頭髮貼著他的額頭。

他拍了拍床沿，然後他走過來，站在你面前，很近，近到你的膝蓋碰到他的膝蓋。

「坐。」

你沒有坐。

他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手掌順著你的手臂滑下來，滑到手腕，滑到指尖，然後鬆開。

他在你面前跪下來，膝蓋壓在深色的地毯上，銀灰色的頭髮低下去，低到你看不見他的臉。

杜佛握住你的腳踝，把你的腳從鞋子裡拿出來，一隻，然後是另一隻。

他的手指扣著你的足弓，拇指壓進你腳心，沿著那道弧線往上推，推到腳掌的前端。

你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碰過腳。不知道腳底的皮膚可以這麼敏感。他拇指壓過的地方像被點燃了一樣，從腳心一路傳到小腿，傳到膝蓋。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條項鍊，細細的銀鍊，墜子是一顆很小的綠色寶石，和他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他把項鍊繞過你的脖子，在你頸後扣上。

金屬是涼的，貼著你鎖骨之間的那一小塊皮膚。

「這個不要藏在聖母像後面。」他說。

他帶你回教堂的時候，天快亮了。

你從側門進去，赤腳踩在石板地上，鞋子拎在手裡，項鍊貼著你的鎖骨。

你走進聖器室，坐在你父親每天早上扣羅馬領的那面鏡子前。

鏡子裡的你，頭髮亂了，嘴唇比平時紅，脖子上一條細細的銀鍊，墜子是一顆綠色的寶石。

你把項鍊解下來，握在掌心裡。

金屬被你的體溫捂熱了。
你沒有把它藏起來，也沒有把它戴上。

你只是握著，坐在鏡子前，看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你在想，他跪下來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叫他起來。

那天下午，杜佛靠在告解亭的木牆上，你站在他面前，你們之間的距離近到你的呼吸會碰到他的領口。

「你父親是不是教過你⋯⋯靠近我這種人，就是靠近地獄？」

你沒有回答。

他說對了。

你父親確實教過。

博爾涅這個姓氏，在你父親口中從來不是一個名字，是一個警告。

「他在騙你。」

他往前傾了一點。

他的臉離你很近，近到你看得見他眉骨上那道舊疤的紋理，近到你感覺得到他呼吸的溫度落在你的上唇。

「我才是天堂。」

他的嘴唇壓了上來。

那一瞬間，你幾乎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秩序發出瓷器崩裂前的細響。

你不是沒有想像過吻，但在那些被聖詩洗淨的想像裡，吻是百合花貼著額頭。

不是這樣——帶著菸草味的、屬於一個有過去、有秘密的男人的嘴唇，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鑰匙，撬開你身體裡某扇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門。

你的舌尖嚐到了背叛的味道。

那不是苦的，是甜的。
是糖漬栗子殘留的甜，是石榴紅耳環在掌心捂熱後的金屬腥甜。

原來背棄父親的上帝，嘗起來是這種味道。

像在封齋期偷嚐第一口肉——柔軟、多汁、伴隨著輕微的罪惡感在喉間滾動，最後卻化成一種近乎感激的滿足。

你感激他成為你的第一個罪。

杜佛的嘴唇沒有急著撬開，只是貼著，讓你習慣他的嘴唇的溫度、形狀、和你的嘴唇貼在一起時的觸感。

你的手抬起來，不知道要放哪裡，懸在半空，像一隻找不到落點的鳥。

他的嘴唇分開了。他的舌頭從那道縫隙進來，碰到你的舌尖。

你嚐到他嘴裡的味道，菸草，咖啡，和一點點薄荷的涼。

你的舌尖縮了一下，不是拒絕，是本能。

他的舌頭迅速地跟進來。

杜佛的手扣住你的後頸，手指穿進你的髮根，把你的頭固定在那個他需要的角度。

他的拇指壓在你耳後的凹陷處，壓著你的脈搏。
你的心跳在那裡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你的背抵著木板，木板後面是教堂的大殿。

彩繪玻璃上的聖母垂著眼，長明燈還亮著，長椅空蕩蕩地排成兩列。

隔著一道木板，你父親每天早上在那裡跪著祈禱。
隔著一道木板，他正在親吻著你。

他的手掌貼著你的後腰，把你按向他。
他的心跳隔著西裝貼著你的胸口。

原來他也會心跳加快。
原來年長者的心臟也會像少年一樣失速。

一陣激烈的親吻過後，杜佛把告解室的門推開，午後的光湧進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走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
皮鞋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和來的時候一樣從容。

門關上了。

你從來不知道被男人吻住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同時被保護也被威脅。

被保護，是因為他的手勁是如此沉穩，像港灣容納一艘迷航的破船；被威脅，是因為那港灣的水太深，深到足以溺斃那個在淺灘祈禱了二十幾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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