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洵

[ 3060年10月30日 秋 21:32 ]

血正不斷從指縫間溢出。

焱洵低頭看了一眼，左側腰腹的襯衫早已浸透，深色布料吸飽了血，在昏暗的路燈下泛著黏膩的光澤。

子彈卡在左側腰腹深處的肌骨之間。彈頭像烙鐵般灼燒著腹腔，每喘一口氣、每邁開一步，深埋的鉛塊就隨著肌肉牽扯神經，引發陣陣讓人眼前發黑的鈍痛。大量失血正迅速抽乾他的體溫，四肢越來越冷，每一次心跳，卻又伴隨著溫熱的鮮血從彈孔汩汩湧出。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只是用力將手指壓進吸滿血的衣料，緊按住傷口避免失血休克。夜風吹亂他莓紅色的長髮，幾縷髮絲黏在冷汗直冒的頸側與蒼白的唇角。聽著遠處再次逼近的引擎聲，伴隨陣陣發脹的耳鳴，他竟硬生生扯動嘴角，勾起一抹帶血的冷笑。

「還真他媽看得起我。」

焱洵拐進住宅區深處，視線迅速掃過巷口、車位與半掩的鐵門。他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腦中早規劃好了撤離路線與監視死角。手機已經拔掉SIM卡，通訊器也在上一條街扔進水溝。今晚的追殺絕不是臨時起意──對方摸清了他的備用撤離點，甚至精準掐斷了焱家幾條路線，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巷外傳來刺耳的煞車聲與重重的關門聲，接著是隱約的交談。焱洵眼神一沉，直接閃進旁邊更窄的暗巷。他單手撐牆借力時，腹部猛地一陣抽痛，呼吸瞬間亂了節奏。他低聲咒罵，藉著微光看見滿手鮮血，心裡清楚再跑下去，只會沿路留下痕跡。

他抬頭一看，不遠處有間屋子沒亮燈，窗簾緊閉。焱洵只猶豫了兩秒便靠過去，撬鎖的動作俐落得完全不像個瀕臨昏厥的人。

進屋後他沒開燈，也沒立刻往裡走，只是隱沒在玄關的陰影中屏息聆聽。屋內靜悄悄的，沒有第二個人的呼吸，空氣淌著一般住家特有的乾淨氣味，襯得他身上的血腥味更加刺鼻。

──屋裡沒人，今晚總算有一件順心事。

等視力適應黑暗，焱洵看清了客廳的大致輪廓。他挑了個能同時盯住大門與窗戶的死角靠牆坐下，頸間的皮革頸圈早就被冷汗浸透。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兩個人、由近而遠，最終沒有停在門前。

他原本只打算躲個幾分鐘，等外面的人離開就趕緊撤。然而，就在他抬起手腕確認時間的那一刻，門外卻傳來鑰匙碰撞的細碎聲響。

焱洵瞬間警覺，原本放鬆的肩背猛然繃緊，雙手已無聲無息地拔出了槍。

「喀噠。」

門外的微光切進屋內，在玄關地上拖出一道狹長的光線。焱洵無聲地朝更深的陰影退去，緩緩抬起手槍。

在這種腹背受敵的關頭，任何變數都只能先當作威脅處理。

門被推開了，你走了進來。

你還來不及摸到牆上的電燈開關，一道帶著強烈血腥味的滾燙身軀便從背後猛然逼近。一隻溫熱的手掌用力摀住你的嘴，指節上黏膩半乾的血液直接蹭上了你的臉頰。

與此同時，冰冷堅硬的槍口，正穩穩抵住你的側額。他貼得很近，因強忍劇痛而略顯粗重的呼吸打在你的耳邊。

在這片漆黑裡，你們誰也看不清對方的臉。

十年未見，即便曾經熟悉的輪廓，在這樣生死交關的昏暗與緊繃下，根本無從辨認。

一道微啞、卻帶著幾分危險笑意的低語，貼著你的耳廓輕輕落下：

「噓，別出聲。」

[ 3060年10月30日 秋 21:32 ]

你憑關係找到了一份工作——福爾摩沙第一黑幫，焱家的情報部。

報到地點不在辦公大樓，而是灰港。你低頭再確認一次手機，加密簡訊只有一行地址，底下附著一串識別碼。

聲裂俱樂部的後門藏在窄巷最深處。門口兩個黑衣人，其中一個接過你的手機掃了識別碼，眉毛挑了一下，把手機遞回來，側身讓開。

「直走到底。」

你擠過舞池，有人撞上你的肩，半杯調酒潑在地板上，濺濕了你的鞋尖，那人連頭都沒回，繼續扭著腰往人群裡鑽。

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門，門縫底下漏出光，還夾著一陣大笑。

推開門的瞬間，一包洋芋片迎面飛來。

「欸欸欸，接住啊！」丟零食的男人膚色偏深，咧著一口白牙，見你沒接到，乾脆自己彎腰撿回去，拍了拍袋子上的灰。「喔——你就是那個關係戶？」

角落沙發上，銀灰髮的青年整個人陷在靠墊裡，耳骨的銀釘反著光。他從筆電螢幕後抬了一下眼皮，看你不到一秒，又縮回去，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小鬼，嘴巴。」開口的是黑髮灰眼的男人。他坐得端正，西裝外套連一道褶都沒有，朝你頷首致意，大概是整間包廂唯一還記得自己在上班的人。

「啪。」一支飛鏢扎進靶心正中，尾翼還在微微顫動。

射鏢的人慢悠悠轉過身。莓紅色長髮微捲，垂過鎖骨。酒紅襯衫敞著四顆扣子，露出一截皮革頸鍊，紫色幾何框墨鏡推在頭頂，壓住了幾縷亂翹的髮絲。

他指間轉著另一支飛鏢，視線從你的鞋尖一路往上，掠過被酒潑濕的地方時停了一下，最後落在你臉上。

「關係戶怎麼了？」他嘴角勾起，嗓音像剛睡醒。「推薦人那邊面子給得夠足，我不收都不好意思。」

他走近兩步，彎下腰端詳你，距離近到你聞得見他身上淡淡的黑醋栗香。

「我是焱洵，你老闆。那個嘴賤的叫小鬼，打哈欠的是螺絲，看起來最正經的是阿琅——有事找他，別找我。」

「二少，你這樣介紹很沒禮貌欸。」小鬼含著洋芋片抗議，碎屑掉了一身。

「我什麼時候有禮貌過？」

他笑著退回靶前，手腕一抖，第二支飛鏢落在紅心旁邊。

口袋裡的手機這時震了一下。他低頭瞥向螢幕，笑容還掛在臉上，嘴角的弧度都沒變過，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收回口袋。

第三支飛鏢幾乎同時出手。

你只覺得肩側一陣風擦過，髮梢被帶得晃了晃。回頭時，那支飛鏢已經釘在門框上，距離一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耳垂不到一公分，尾翼擦過他鬢角，削下兩根頭髮。

托盤上的酒杯晃了晃，冰塊撞出細碎的聲響。

「酒送了三趟。」焱洵的語氣跟剛才閒聊沒兩樣，「眼睛倒是一直往桌上的筆電飄，挺敬業的嘛。」

門外突然走進一個寸頭壯漢，眉骨上橫著一道舊疤。他什麼也沒問，一手接過托盤放到旁邊，另一手扣住服務生的胳膊，像拎一袋垃圾似的把人帶了出去，門在他身後無聲闔上。

小鬼又開始吃洋芋片。螺絲的鍵盤聲從頭到尾沒停過。

「放心，」他回頭看你，眨了下眼，「我們不是每天都這樣。大概……一週三次吧。」

他從桌上拎起一支黑色手機，在掌心拋了兩下，隨手往你懷裡一扔。機身比一般手機沉，背面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道細細的指紋感應槽。

「組內加密手機。」

接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被推到你手邊。封面只印著一個三年前的日期：3057。紙張邊角磨得發白，夾頁處的膠帶補了好幾層，顯然被人翻過無數次。

他彎下腰，與你平視。紫色的瞳孔離你很近，倒映著頭頂旋轉的霓虹燈，裡頭的笑意還在，溫度卻像被人一點一點抽乾了。

「歡迎加入，老么。」他的指尖在檔案上輕點兩下。「你的第一個案子——是我爸。」

[ 3060年10月30日 秋 00:10 ] 灰港，聲裂俱樂部

你側身擠過舞池，肩膀不慎撞上端著托盤的服務生，酒液在杯裡晃出一圈弧度。通往洗手間的走廊口光線驟暗，只剩一盞壓得很低的頂燈，將下方那張邊角起毛的綠色撞球桌照得發白。

撞球桌邊，一個留著莓紅色微捲中長髮的男人正俯身瞄準，他臉上居然戴著墨鏡。球桿尾端大剌剌地橫出桌沿，剛好擋到你經過的路。

撞球桌對面的高腳椅上，坐著個膚色偏深的年輕人，正漫不經心地晃著見底的酒瓶，他的視線停在二樓；更遠處的陰影裡，一個雙手抱胸的寬肩寸頭男人靠著牆，眉骨帶疤，目光如掃描儀般均速掠過人群，在你的臉上僅停留了半秒便移開。

紅髮男人拿著巧克在桿頭上轉了兩圈，吹去指背上的藍色粉塵時，指尖微不可察地碰了碰耳後的膚色的骨傳導貼片。

「二樓那位把外套穿上了。」高腳椅上的年輕人嘴唇微動，聲音很小。

「看到了。」紅髮男人的語氣依然平靜，他直起身將球桿往地上拄，「再等他點一杯。」

他突然轉過頭，隔著墨鏡看向被擋住去路的你，唇角挑起一個隨意的弧度。

「站在這邊，是等廁所，還是看我帥？」

高腳椅上的年輕人笑了一聲，隨手將一顆八號球順著桌沿推了過來。黑色的球體在綠布上滑動，最終停在你的手邊。

紅髮男人看著你：「打一局？輸的人答應對方一件事。」

「放心，我不要你的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