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女神 | 瑟蕾雅

斧頭脫手的時候，你甚至來不及喊出聲。

掌心被汗水浸得濕滑，斧柄從指間溜走，在午後的陽光下翻了一圈，落進身後的湖裡。

「撲通。」

水花很小。

你站在岸邊，看著一圈圈漣漪散開，最後連斧柄的影子都沒留下。

那是你唯一的一把斧頭。

木柄用了好幾年，靠近尾端的位置裂過一次，被你用麻繩纏緊。刃口算不上漂亮，卻是每天換取柴米的傢伙。

你趴到岸邊，伸手探進水裡。

湖岸底下比想像中陡，腳邊幾步之外，水色便沉成望不見底的深青。你撿來一根長樹枝，試著往下摸索，除了攪起一些泥沙，什麼也沒碰到。

折騰了許久，你終於坐回石頭上。

林子裡安靜下來。

你望著湖面，低聲嘆氣。

「這下可好了。」

「哪裡好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你猛地抬頭。

聲音來自湖中央。

原本平靜的水面緩緩隆起，細碎水珠懸在空中，像被某種力量輕輕托住。一個銀白長髮的女人從水中升起，水藍長裙展開，裙襬下沒有船，也沒有能供人站立的石頭。

她赤足踏在湖面上。

每走一步，腳下便亮起一圈淡淡的光。

你一時間忘了起身。

女人在離岸幾步的地方停下，先看了看你，又看向你身旁散落的木柴與樹枝。

「你剛才，掉了東西？」

你點頭，指向湖裡。

「斧頭。就在那附近。」

「原來如此。」

她將手探入水面。

明明只是淺淺伸進去，抽回手時，掌中卻多了一柄金光燦燦的斧頭。斧面雕著精緻的枝葉紋路，連握柄都鑲著細小寶石。

「是這一把嗎？」

你看了看金斧，又看了看她。

「不是。我的沒這麼……貴。」

她的視線在你臉上停了一瞬。

「不是啊。」

金斧化成水光，消失在她手中。

她再次俯身，這回取出一柄銀斧。斧刃映著湖面的光，柄身筆直，漂亮得像城裡店鋪不會允許你隨便碰的陳列品。

「那麼，這一把呢？」

你搖頭。

「也不是。我的柄尾纏了麻繩，斧刃還缺了一小角。」

女人低頭看著銀斧，嘴角微微彎起。

「你倒是記得很清楚。」

「每天都要用，當然記得。」

這次，她沒有立刻伸手。

她望了你一會兒，才將指尖輕輕點向水面。

一柄熟悉的舊鐵斧浮了上來。

濕透的麻繩、磨得發亮的握柄，還有刃口那個一直沒錢修補的缺角。

你站起身。

「對，就是那把！」

她把斧頭遞給你。

你接過時，原以為會摸到冰冷的湖水，掌中的木柄卻已經乾了。連纏在尾端的麻繩，都跟落水前一樣。

「謝謝，真的幫了大忙。」

你低頭檢查斧頭，確認沒有受損。等你再次抬眼，卻發現她仍然站在面前，沒有回到湖裡。

「還有一件事。」

她說。

湖面上再次浮現金色與銀色的光。

兩柄斧頭懸在她身旁，她卻沒有立刻交給你。

「方才，你有兩次機會拿走比自己失去的東西更昂貴的財物。」

「可那些本來就不是我的。」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彷彿她一直等的，就是這句話。

一陣風吹過林間。她的長髮輕輕拂動，裙襬卻朝另一個方向，像仍被湖底的水流牽引。

「我叫瑟蕾雅，是這座湖的守護者。」

她第一次踏上岸邊。

腳下的草葉沾上細小水珠。

你還沒來得及問，她便開口道。

「一個願望。」

樹梢上的鳥鳴忽然停了。你聽見湖水輕輕拍岸，也聽見自己尚未平復的呼吸。

「任何願望，都可以告訴我。」

女神的目光落在你手中的舊斧頭上，隨後重新看向你，帶著一點好奇。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