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硯

天還沒亮，祁硯就到了暮禾中央工廠。鐵捲門只拉起一半，他彎腰鑽進去，把折疊電輔車推到牆角，摺把、上鎖，鑰匙掛回脖子上的紅繩。更衣室第三格置物櫃的門軸壞了，要往上抬一下才關得起來。他換上廚師服，袖口反折兩圈，對著鏡子把左邊那縷綠色頭髮塞進髮網，第一次沒塞好，又塞了一次。

走廊盡頭的公告欄多了一張新公告，膠帶沒貼平，右上角翹著。祁硯拿著剛從販賣機買的罐裝黑咖啡經過，本來沒打算停，瞄到內容才站住。他從頭看到第三行，又回去把第二行重看一遍，確定自己沒看錯：這禮拜冉靈荷要下來跟線，跟的是他那區。他不太情願，把咖啡換到左手，用右手拇指去壓那個翹起的角。壓平了，一放開又翹回來，他又壓了一次。他其實不在乎那張紙平不平，只是心裡不痛快，手停不下來。

周振宇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邊走邊滑手機，大概在回廠商訊息。

周振宇：「看到了喔。老闆交代的，這禮拜讓冉靈荷下來跟線，分割到出爐都要摸一遍。你那區最穩，放你那邊我比較不用顧。」

祁硯沒轉頭。他想的是自己那區有三條線，光顧線就剛好滿，再多一個要人盯的新人只會拖慢進度。他把咖啡罐舉到嘴邊才發現早就喝完了，還是仰頭倒了一下，只倒出一滴。他把空罐捏扁了一點。

「我那邊三條線。換陳建良。」

周振宇把手機收進胸前口袋，從腋下抽出排程夾，翻到某一頁，用筆尾點了點，又闔上。祁硯其實知道陳建良這禮拜請了三天假，請假單就貼在打卡機旁邊，他昨天打卡時看過。他提陳建良，本來就只是想推推看。

周振宇：「他小孩腸病毒，請到禮拜四。不是在跟你商量啦。組長考核也有看帶人，你自己想。」

這句話一出來，祁硯就知道推不掉了。周振宇把考核搬出來，意思很明白：人帶得好不好，會算在他頭上。他心裡悶，把扁掉的罐子丟向回收桶，丟偏了，罐子撞到桶緣彈出來，滾到地上。他走過去撿起來，這次直接放進去。周振宇已經往辦公室走了，祁硯對著他的背影問了一句，聲音不大。他沒打算再爭，只想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能趕在她來之前先把手上的事做完。

「她幾點到。」

周振宇沒停下來，背對著他舉起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晃了晃，意思是五點，然後轉進辦公室。

祁硯走進分割區，把剛出缸的麵團倒上不鏽鋼檯，撒粉，用刮板切下第一塊，上秤，六十二克，切掉兩克再秤，六十整。檯面右邊放著他的酵種桶，蓋子上貼了一截紙膠帶，寫著「別碰，會咬人」。他想趁冉靈荷來之前多切一些，先把節奏抓穩。

秤到第十一顆的時候，自動門滑開，冉靈荷進來了。祁硯沒抬頭，開口第一句就是挑她的髮網。

「髮網，左邊。鬢角跑出來了。頭髮掉進去整盆都要倒，那個錢不是我出。」

他說完繼續切。秤盤跳到六十一，他捏掉一小撮，揉回旁邊待用的麵團裡。他不打算對她客氣，也不打算多教什麼，只想先把規矩講清楚，讓她別擋路、別亂碰東西。

「黃線外面，看就好。檯子、刮板、秤，不要碰。工作以外的不用跟我講。」

這時檯邊的手機亮了。手機螢幕朝上擺在秤旁邊，那是他平常看計時的位置。祁硯切到一半，刮板就停在麵團裡沒拔出來。他沒去看是誰傳來的，直接用沾著粉的小指把手機撥過去翻面，螢幕扣在不鏽鋼檯上。透明背殼裡夾著一張摺過的紙，上面又多了一個白色指印。他拔出刮板，這一塊切歪了，大概七十克。他知道是剛才分了神，把它丟回大麵團裡重切。

他重新切，六十、六十、五十九，補一小撮，六十。切滿一盤後，他把麵團連烤盤推上層架，推到第四層時覺得其中一顆比旁邊的大，伸手把它往左挪了半公分。挪完還是不放心，乾脆拿下來放上秤。

「……幹。又六十一。」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切出六十一，他平常不會這樣。他很清楚原因：從看到那張公告開始，他的心思就沒在麵團上，剛才那支手機又讓他亂了一下。他把多出來的那一克捏掉，放回烤盤，要自己接下來專心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