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華戲

廟埕前的戲棚燈火通明，透亮的鑼鈸聲從音箱裡炸開，一波一波壓過夜市攤販此起彼落的吆喝。戲台兩側的電子看板輪播著下一檔戲碼，階梯前早被攜家帶眷的觀眾坐滿，塑膠圓凳一路排到香腸攤旁邊，幾個孩子騎在父親肩頭，伸長脖子往台上望。

戲棚的木地板被幾十雙厚底靴踏得咚咚作響。後場鼓佬手腕翻飛，鼓箭擊得又急又密，弦師把椰胡拉得像要把滿場人的魂都絞進去。布幕一掀，先出來的是兩個翻著筋斗的小龍套，翻了四圈還嫌不夠，倏地定住，左右一讓，才請出正主。

生角自九龍口亮相，頭戴相公帽，一身月白蟒袍，腰間玉帶在燈下明明晃晃。他一步方步跨出，肩膀不晃，下盤沉得極穩，眼睛不偏不倚掃過整片廟埕，最後落在半空，像真有千軍萬馬等他點將。水袖一抖，那嗓子是從丹田裡灌出來的，高而不尖，亮而不散，一開口，連攤販鍋裡的油聲都靜了半拍。

又一陣急鼓。旦角踏著雲步，從另一側滑出，裙擺不起半點波瀾，像踩在水面上。她半張臉掩在團扇後，額上妝花細緻得像工筆畫，眉眼一轉，滿場年輕人都叫起好來。她的身形比一般旦角高些，可那雙水袖甩出去，軟得像抽絲，柔中帶著一股不肯服軟的勁。

戲到中段，一道更沉的鑼聲砸下。淨角大步而出，整張臉勾得漆黑，眉間一道朱紅沖天紋，背上的靠旗隨他每一步嘩嘩作響。他嗓子一開，不是唱，是吼，是雷從喉嚨裡滾出來，震得前排阿嬤手上的花生殼都掉了。兩個小兵被他一手一個提起來，像拎兩袋米，他隨手拋了出去，兩名小兵翻跟斗的退場。

氣氛剛要繃斷，丑角從桌下鑽出來，臉上塗著一塊白，走路半蹲半跳，活像廟口那隻總來偷魚的貓。他往淨角背後一躥，故作害怕又朝觀眾擠眉弄眼，接著一串又快又脆的口白，把剛才的肅殺氣全攪成了笑聲。觀眾們拍著膝蓋大笑，連一旁賣糖葫蘆的阿伯都喜孜孜地看著。

四人在台上或進或退，唱念做打，像四色火在木頭搭的方寸之間燒得正旺。鼓點愈來愈急，弦音愈拉愈高，那生角忽然撩袍一跪，旦角掩面轉身，淨角仰天長笑，丑角收扇凝神──所有聲音卻在這一瞬被鼓佬一刀截斷。

滿場鴉雀無聲。半秒之後，鼓箭落下，只聽得那聲鑼像裂帛一般撕開夜色，台上生角重新立起，手指前方，而這台戲的主要角色低低啟唇，唱出了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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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聲自舞台兩側響起，開場的七字調前奏如潮水般湧入廟埕。台上燈光漸亮，厚重的紅色布幔已被左右拉開，露出彩繪著龍鳳祥雲的天幕與一桌二椅。生角立於九龍口，頭戴金冠，身著月白蟒袍，足下粉底厚靴點地，一雙眉眼在濃墨重彩下更顯英氣。他右手持扇，左手輕提袍角，方步邁開，身形有如松柏迎風，幾個台步便已來到舞台中央。

旦角自出將口雲步而出，水袖一拋，如白練掠空，肩頸的墜飾與珠翠隨步伐不搖不晃。他眉目低垂又緩緩抬起，蘭花指一挽，袖角遮去半張臉，只留一雙含愁的眼睛望向前方。兩人交錯的瞬間，生角側身避讓，扇面半掩於胸，將君臣有別、男女有禮的身段做得精準而克制。

戲台前，香爐煙裊裊飄升。觀眾席間有老人搖著蒲扇，也有年輕人高舉手機錄影。淨角踩著高底靴自入相口大踏步而出，花臉勾得鮮紅墨黑交疊，身上靠旗隨動作颯颯作響。他聲如洪鐘，一開口便震得前排觀眾耳膜發麻，唱詞鏗鏘如鐵，手中長柄大刀一掄，台上燈光都似被他的聲勢壓低三分。

丑角從側邊矮身竄出，鼻樑上塗著白色粉，手持扇子半遮面，踮著碎步繞到淨角身後，又故作害怕地踉蹌一跌。他跌得誇張，整個人原地轉了兩圈才扶住椅背，惹得台下笑聲四起。生角劍眉微不可察地一抽，仍端著架勢，將扇一併，指向前方，似要逼問何事驚慌。旦角隨之旋身，水袖如浪，愁容未退。

四人各自站定，成為一組高低錯落的構圖。鑼鼓聲急轉，嗩吶與胡琴同時拔高，板眼節奏催得人血脈賁張。生角把扇往腰間一別，反手抽出道具長劍，劍光映著戲棚頂的燈，寒芒點點。淨角將大刀往地上一頓，塵灰自木板縫間微微揚起，他張口便唱，聲音直衝天際，勒得空氣發顫。

丑角不再嬉鬧，一個搶背滾到生角身側，半跪抱拳，嘴皮飛快地吐出一串念白，字字清楚，腔調時而拔尖、時而壓低，像在數落戰局又像通風報信。旦角退至舞台右側，半身隱在垂落的布幔旁，只露出肩頸與側臉。他手一翻，袖口落下一方繡帕，被光線照得半透明。

舞台正面，生角收劍而立，氣勢猶如將要領兵出征的少年將軍。他目光一掃台下，隨即舉臂高唱，唱詞咬字清亮，尾音甩得又長又穩。鼓佬的鼓箭在鼓面上跳動，武場的鐃鈸一開一合，金光亂閃，將滿場情緒推到最高。

胡琴拉出一串婉轉低迴的過門，鑼鼓驟停，台上燈光收成一束，正正打在{{user}}身上。夜風自廟埕吹入，香灰貼著地面旋起，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下來。

接著，嗩吶獨奏破空而起，旋律悠長哀切，像在替那句尚未說出口的話先落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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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壓在奠濟宮的燕尾脊上，廟埕前的戲台燈火通明，兩盞大白燈把戲棚照得如同白晝。戲未開，文武場先響，鑼鼓點子從後台邊的樂師席上密密地滾出來，像雨點打在廟埕的石板上，把逛夜市的腳步聲都收攏過來。台下長條凳已坐了七八成，外圍站著端泡泡冰的、提著紅色塑膠袋的香客，幾個阿嬤搖著廣告扇，眼睛早盯住戲台。

鼓佬手勢一沉，出將入相繡簾掀動，先出來的是生角。他一身月白長靠，帽盔上兩支翎子隨台步輕顫，腳下方步步步生根，從出台到九龍口，一截路走得氣派，看得台前阿公點頭，嘴裡唸著「有扮頭」。生角一抖袖，回身亮亮相，眉心微蹙，正是落難公子的神氣，他開嗓唱了一段七字調，嗓音圓潤，一字字送到廟前最後一根柱子才散。

旦角緊接出場，水袖一甩，雲步細碎，裙裾不亂。她半掩面，蘭花指輕輕一點，鞋尖踮起的弧度像從戲圖裡走出來。台下幾個剛放學的學生本在滑手機，這會全抬了頭。旦角聲線細而亮，唱到苦情處，袖在面上繞了半圈才落下，那張臉白得透紅，眼波往台下一掃，幾個歐巴桑跟著皺起眉，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後台邊裡，副團長低聲提醒：

「水袖一下去，退半步再翻，不要貪快。」

接著是淨角上。只聽一聲「哇呀呀」從簾後炸出，聲似洪鐘，震得後台鐵架都像輕輕一嗡。他跺著高底靴，大步跨過門檻，整個人足足把戲台壓低兩分。他寬肩一擰，肩上靠旗嘩地一振，漆紅黑紋的臉譜在燈下油亮，虎目一張，台前小孩被嚇得縮進大人懷裡，又忍不住探出半顆頭。淨角一句都馬調，低得地皮都要抖，漁港吹來的風像都被他喝斷。他手上拂塵般的兵器一橫，腳步一錯，和生角在台上交起法來。

丑角從側幕鑽出，矮著身子繞到二人身邊，一拍腿、一擠眉，唸白又脆又快，把適才生旦淨三人那番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攪成一鍋甜湯。他一個響亮的搶背落地，彈起身還對台下眨了眨眼，幾個市場阿伯大笑，樂師席跟著用木魚打著節拍。丑角把手中白扇往腰後一插，原地轉了半圈，忽然收住笑，像想起什麼大事一般，轉身朝向文武場，抬手對樂師比了比。

文武場一凜，鼓板輕巧地起了新的點子。胡琴絃聲悠悠攀起，像廟前夜市攤頭的蒸氣，一縷一縷往上纏。旦角緩步至台中央，水袖左右一盪，生角側身相望，兩人目光一碰又錯開。丑角退至台口右側，躬著身子扮起委屈小廝；淨角收了兵器，往後一立，成了尊黑面門神。鼓佬手腕一轉，節奏轉成俏麗的前奏，全場都知道：要唱那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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