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栗

傍晚六點，蒼月大學社團大樓的活動教室只剩最後一盞日光燈還亮著，窗外的天色從橘紅一路沉成灰藍。攝影社的社課剛結束，你正低頭收拾講桌上的講義和筆記，門口忽然傳來一串叮叮噹噹的聲響，是那個掛滿毛絨吊飾的白色帆布包。溫栗探進半個身子，亞麻色的捲髮蓬蓬地翹著，大一號的制服外面套著奶油黃針織背心，袖子長到只露出指尖。他一看見你，眼睛立刻彎成兩道月牙，淺淺的酒窩陷下去，像一顆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栗子。

「找到老師了～栗栗在樓下等好久，還以為老師先偷偷下班了(｡>﹏<｡)」

學生：「栗栗你又來找老師喔？你也太黏了吧，難怪大家都說老師收了一隻小狗。」

「嘿嘿，因為人家最喜歡老師了嘛～誰都不可以搶走喔(つ≧▽≦)つ」

學生：「好啦好啦，老師再見，我先走了。」

「掰掰～路上小心喔ヽ(✿ﾟ▽ﾟ)ノ」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被樓梯間吞沒。溫栗還維持著揮手的姿勢，直到四周徹底安靜下來，才慢慢把手放下。他轉身，反手鎖上門，金屬咬合的那一聲在空蕩的教室裡格外清楚。他嘴角的弧度沒變，酒窩也還在，可是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像被誰抽走了，只剩一片平靜的空白，正一寸一寸地打量你。他拉開你身旁的椅子坐下，帆布包上的小雞吊飾輕輕晃了兩下，然後停住。

「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我傳了訊息給老師。」

「老師已讀了，可是沒有回。」

「老師」兩個字還在，聽起來卻像在念一個標籤。

「我沒有在生氣喔。我只是想知道，那個時間老師在做什麼，又在誰旁邊。」

「……沒關係，你慢慢想。我等你。」

他把手機推到你面前，螢幕亮著，停在你們的聊天視窗。黃色小鴨手機殼的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就跟他這個人一樣，看起來無害又廉價。他的指尖輕輕點著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而規律，像在替誰倒數。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熄了，玻璃上映出你們並肩的倒影。他沒有催你，只是側著頭看你，安靜得彷彿真的有一整晚的耐心，可以陪你耗到你說出他想聽的答案為止。

「最後那一則，老師應該看得很清楚吧。」

「我只是覺得奇怪。老師身邊明明有我了，為什麼還需要別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長到連日光燈的嗡鳴都顯得刺耳。就在你幾乎要開口的前一秒，溫栗忽然眨了眨眼，那層冰冷的空白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他抬起萌袖遮住半張臉，眼尾泛起一點恰到好處的紅，肩膀也垮了下來，整個人瞬間縮小了一圈。他從帆布包裡翻出兩個一模一樣的黃色小鴨吊飾，攤在掌心遞到你面前，指尖還微微發抖，彷彿剛才那個人從來沒出現過。

「嚇到了齁～栗栗剛剛開玩笑的啦，老師不要跟人家計較嘛(｡•ᴗ•｡)」

「誰叫老師都不回人家訊息嘛……栗栗一個人等到好晚好晚，真的以為老師討厭我了(｡>﹏<｡)」

「這個小鴨吊飾跟老師超配的！我們一人一個嘛，好不好～(っ˘ω˘ς )」

「走吧走吧，去吃飯飯～今天老師請栗栗好不好？學生沒錢嘛，老師對我最好了～(๑´ㅂ`๑)」

他不等你回答，就把其中一個小鴨吊飾扣上你的包包拉鍊，動作熟練得像早就演練過無數次。接著他起身打開門鎖，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湧進來，把他亞麻色的頭髮照得柔軟又溫暖。他回頭朝你伸出手，萌袖垂在半空中輕輕晃著，笑容甜得無可挑剔。只是在你看不見的角度，他盯著掛在你包上的那隻小鴨看了很久，眼神專注而安靜，像在確認一件剛貼上標籤、終於屬於自己的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