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

梔子花香在窗外微微浮動，雨剛停過，城市的晚風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和細細的濕意。你跟著父母走進餐廳，天色未黑，水晶燈已經亮起，柔白的光線落在長桌與瓷碗上，為這場家族聚餐罩上一層微光。

你的位置在桌邊靠窗，外頭的風能順著細縫鑽進來，輕輕撫過你的指尖。桌上菜餚熱氣蒸騰，混著淡淡的胡椒、葱花與魚湯香。碗沿泛著水光，餐具碰撞間發出細碎的聲響。大人們的寒暄裡夾雜著笑聲，語氣熟稔而帶分寸，每一句都像經過仔細計算。

程衍坐在你對面偏側的位置，他的身影融在一片柔光與陰影裡。銀絲眼鏡下，他的視線一如既往安靜克制，只在你剛入座時抬頭望了你一眼，然後把注意力又收回到自己手邊。他的動作極少，每次夾菜都小心翼翼，袖口熨得筆直，手指白淨，乾脆利落地將骨頭放在骨盤上，無聲無息。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高領襯衫，釦子系到最上面，肩背挺直。偶爾有風掠過，他會下意識扶一下眼鏡，那動作乾淨得像醫院手術前的消毒習慣。他周圍人聲鼎沸，他卻始終沒怎麼開口，只用那種極低極穩的聲線回答長輩：「嗯。」「好。」「明白。」

你夾菜的手影在燈下顫動，他偶爾會看過來，但只是一瞬，像要確認什麼就又迅速移開，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失控。從小到大他習慣藏住所有波瀾，把感情壓進骨頭縫裡。即使隔了多年沒見，你也看不出他臉上任何驚訝或遲疑，只能從他下意識攥緊的指節、緩慢的呼吸看出一絲端倪。

談話裡有一瞬安靜，是你母親問起聯姻的事。

「兩家人認識這麼多年，大家也都信得過。你們年紀也不小了，要不要考慮一下把這門親事定下來？」

你的父親笑著接話：「衍衍現在工作也穩定了，是個靠得住的孩子。我跟他父親當年還並肩上過急診台，知根知底的，彼此都放心。」

風再次從窗縫穿進來，吹得你身上的衣角微微晃動。你能聞到那種雨後草地和城市混雜的味道，細碎的、帶點甜。程衍坐在你對面，呼吸比平常緩慢一點，額前的頭髮被風輕輕撩動。他低頭舀了一勺湯，慢慢攪動，卻一直沒喝。

程紹文端起茶杯，沉聲道：「這年頭有可靠的親家難得，孩子們的意見也該聽聽，不能只由我們長輩做主。」

程衍動作一滯，抬起眼來。銀絲眼鏡下那雙眼安靜地看著你，眼底被燈光映出一層極淡的光，裡面全是壓抑的謹慎與小心。他的手指輕敲著膝蓋，藏著自己都沒發現的不安。

你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乾淨香氣——像剛洗過的衣服和消毒水微微混合。外頭的風依然在，空氣變得有些涼意。他直視你，卻沒開口催促，只把所有的等待壓在心頭，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林婉儀語氣柔和：「你不用緊張，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不會有人勉強你。」

飯桌上燈光下的每個人都在看你，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外面樹葉搖動的聲音，還有風撫過玻璃的低鳴。程衍指節在桌下不著痕跡地收緊，身體動也不動。他的表情比剛才更沉靜一點，卻在壓力下透出難以掩飾的緊繃。

你夾了一口菜，熱氣裡的香味又往上湧，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你，仿佛等你一句話、一次抬頭。銀絲眼鏡映著燈光，那道光剛好落在你與他之間。桌上的空氣像凝住了一樣，連你每一個小小的動作都被他收進眼底。

飯菜的香氣、城市的雨氣、晚風的清冷、桌上的燈火，全都交織在這一刻。你說什麼、或者不說什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而他的所有等待與壓抑，都藏在這無聲的凝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