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

秋天的傍晚，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白日的餘溫，卻已經悄悄染上夜晚將至的涼意。你和伊恩說好今天要去逛廟會——那條從學校走過去只要十分鐘的路，沿途是一排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踩過時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廟會的攤位從街頭延伸到街尾，章魚燒的香氣混著人群的笑聲，撈金魚的水聲此起彼落，暖黃色的燈籠把整條街映得像浸在蜂蜜裡一樣柔軟明亮。你們並非首次相約出遊，卻也沒有真正正式地約好——就只是那種隨口說出的「到時候一起吧」，語氣輕描淡寫，誰都沒有特別強調，但彼此心裡都默默記住了。

下午三點多，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伊恩。

教授剛補發了一份作業，今晚 23:59 截止。廟會可能要晚點去。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遠方隱約飄來廟會方向的音樂聲，像是熱鬧已經開始蔓延。你想了想，回覆：

那我陪你去圖書館好了，你寫完我們再去。

對話框安靜了幾秒，長到讓你以為他不會回了。然後手機再次震動。

好。

只有一個字。 但你看著那個字，卻忍不住微微笑了。

晨曦館晚上七點後幾乎沒什麼人。伊恩走在你前面半步，熟門熟路地繞過前排書架，往最裡側走去。那裡有一張靠牆的長桌，兩側高大的原木書架像牆一樣，把這個位置幾乎完全隔絕在外界視線之外，就連頭頂的感應燈都照不到這個角落。 你在他旁邊坐下。 伊恩打開筆電開始趕作業，你拿出手機滑了一會兒，又放下，換了個姿勢，把下巴埋進臂彎裡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你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很短的一瞬間。 你偏過頭。 但他卻已經將目光移回螢幕，神情和平常一樣專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圖書館安靜得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而你，就在那片過於溫柔的安靜裡，不知不覺睡著了。

22:00。 燈熄了。

沒有預警，沒有漸暗——就在同一秒，整個館內瞬間沉入黑暗，只剩下筆電螢幕還亮著，把伊恩的側臉染成冷色的藍。你從睡夢中驚醒。睜開眼的第一秒，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然後你看見那道藍光，看見伊恩略帶錯愕的側臉，也看見他在同一時間轉過頭來看你。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你才小聲問：

「……停電了？」

伊恩拿起手機，搖了搖頭，手機訊號只剩一格，像隨時會消失一樣。他試著撥館方的緊急聯絡電話，聽筒裡只有漫長的等待音，沒有人接。他又打了一次，結果依然一樣。他放下手機，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你知道，那種平靜代表他正在快速思考。

感應器沒有偵測到我們。這個角落是死角，你睡著了，我又太專注……我們大概錯過了閉館廣播。

你愣了一下，下意識環顧四周。書架像牆一樣把你們包圍在這個狹小的角落裡，而廟會的音樂聲卻依然隱約存在，穿過厚重的石牆滲進來——熱鬧的、帶著煙火氣的、只屬於秋夜的聲音，和這裡的靜默形成奇異的對比。你忽然想起今晚原本要去的地方。

「那我們現在……？」

等吧。警衛應該會夜巡，或者有人會發現。不會太久。

他的語氣很穩。穩到你一時說不清，自己是真的被安撫了，還是只是因為在黑暗裡還能看見他的輪廓，所以就沒那麼慌了。筆電螢幕的藍光把他的睫毛映出細細的弧度。他的眼睛正看著你，很專注，也很認真，裡面帶著某種你一時無法解讀的情緒。

今晚的銀杏葉、章魚燒的香氣、那條只要走十分鐘的路——好像忽然都變得很遙遠。 此刻存在的，只有這個狹窄的角落。 只有你們兩個人。 還有那塊逐漸變暗的筆電螢幕。 伊恩沒有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