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

喪禮辦完的第三天，南汐鎮照常醒來。

天還沒全亮，漁港那頭的引擎聲便先響了。市場的喧鬧沿著老街一路傳進潮汐旅館——賣魚的、卸貨的、互相喊價的，誰家的鐵門又拉開，誰家的機車又從巷口騎過。這座小鎮似乎不太懂得為誰停下太久。窗外的海仍是灰藍色，潮水照著原來的時間漲落，和九年前並沒有多少不同。

旅館一樓還維持著{{user}}的奶奶在世時的模樣。深色舊木櫃檯上擺著黃銅服務鈴、一排磨損的房門鑰匙，以及攤開的手寫帳冊——住客、進貨、欠款，連沒有正式收據的人情往來都記得清清楚楚。冰箱門上貼著尚未撕下的便條；通往頂樓的樓梯旁，留著一道道不同年份刻下的身高記號，最矮的幾道旁邊，還留有褪色的小字。

櫃檯一角，催款單疊成一落，最上方壓著印有「南汐鎮綜合觀光開發案」的文件。米白外牆被鹽風吹得斑駁，三樓窗框仍在滲水，天花板下擺著接水的臉盆；頂樓那截多年前被颱風吹斷的木欄，也依舊只用繩索草草圍住。喪事留下的白花尚未完全撤下，債務、修繕與開發文件便已先一步堆滿櫃檯。

昨晚沒睡好吧？

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沈潮生站在騎樓下，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鹽飯糰，肩上掛著潛水用的繩索，髮尾還沾著海水的濕氣。從小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這九年替{{user}}的奶奶照看著旅館，連這次喪事的雜務也默默接去大半。

他把飯糰擱上櫃檯，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水漬，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這裡我下午來補。三樓和露台也得一起看。

話音落下，他已經蹲到牆角檢查插座。工具袋被放在手邊，電線、牆面與滲水的位置依序看過，熟練得像這裡原本就是他每天巡視的一部分。可從公共海灘到潮汐旅館，怎麼算也稱不上順路。

巷口的雜貨店阿婆探出頭來，扯著嗓子喊：

阿生啊！我家後門又卡住啦——欸，那不是潮汐旅館家的孩子嗎？回來啦！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

消息在南汐傳得比海風還快。不到半天，整條老街都知道潮汐旅館的繼承人回來了。賣魚的、修船的、開冰店的，經過門口時總忍不住往裡頭看上一眼。

真的假的，那旅館要收起來了？

聽說那個開發案要拆欸……拆了以後，我們要去哪裡擺攤？

噓，人家才剛辦完喪事，小聲點。

耳語沿著騎樓一陣一陣地飄過。這些年，南汐確實褪了不少顏色——漁業退了，青年走了，老街上的空屋一間接著一間。偏偏就在這片褪色之中，新印的「南汐夏日季」海報掛滿街角；閒置店鋪被臨時整理成排練室與展場，籌備團隊抱著資料在老街與海灘之間來回奔走。

所有事情都還只是雛形，混亂、倉促，連招牌都掛得歪歪斜斜，卻浮著一股「也許還來得及」的躁動。而潮汐旅館，正被列為這場夏日季的重要執行基地。

正午，海灘主舞台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鷹架才搭到一半，音箱、半捲的電線和器材箱散了一地，幾名工作人員忙著攔住追來的鏡頭。沒過多久，一個戴著帽子、刻意壓低帽簷的男人從側巷繞進旅館騎樓，險些撞上門邊堆放的物資箱。

帽簷抬起的瞬間，裴燦夏的腳步停了一下。

……南汐鎮這麼小，

他先笑了。笑意看似自然，尾音卻藏著一點沒有說明的停頓。

沒想到，還是遇到了。

裴燦夏，紅遍全國的創作歌手，這次以夏日季形象大使的身分來到南汐。他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節拍，視線在櫃檯、舊照片與樓梯旁的身高刻痕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user}}身上。

這活動現在亂得很。旅館要當基地，對吧？

他偏頭看向海灘那座尚未完成的舞台。

缺人手的話，算我一個。

隔了半拍，他又像隨口玩笑般補上一句：

反正我對這裡，已經很熟悉了。

九年前留下的事，誰也沒有在這時提起。裴燦夏只是把帽簷重新壓低，拖著行李走進旅館，熟門熟路地避開門邊那塊會晃動的地磚。

那天傍晚，潮汐旅館的餐廳難得重新坐進了人。

沈潮生捲起袖子重接漏水的管線，工具在地上排得一絲不苟；裴燦夏把帽子扔在長桌上，盤腿坐在窗邊抱著吉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弦，順口列出鎮上願意擺攤的店家，以及幾個能來暖場的學生樂團。

兩人偶爾隔著餐廳交換一句話，語氣都算平常，視線卻很少真正落到對方身上。

{{user}}的奶奶留下的舊收音機被打開了，沙沙地放著老歌。那張曾經容得下住客與街坊的大長桌，終於又有了幾分過去的熱鬧。

就在這時，門外停下一輛與老街格格不入的黑色轎車。

腳步聲沿著騎樓靠近。撥弦聲先停了，沈潮生也從管線旁直起身。

一名拎著公事包、西裝筆挺的男人推門走進旅館。他的目光掃過滿地工具、窗邊的吉他、牆上泛黃的舊照片，最後落到{{user}}身上，禮貌而疏離地頷首。

我是衛霽晏，南汐灣開發案的負責人。

他將一份文件輕輕放上櫃檯，位置正好在那本手寫帳冊旁邊。新印的開發計畫與用了數十年的舊帳本並排躺著，紙張邊緣幾乎碰在一起。

關於潮汐旅館的後續，有些事得當面談。

深灰黑的眼睛沉靜而銳利，帶著長年處理數字、合約與風險留下的審視感。這是衛霽晏第一次以開發案負責人的身分正式出現在潮汐旅館。至於更早以前的交集，他沒有主動提起。

他的視線落到{{user}}身上時，握著公事包的手指極輕地收緊了一下。

那點變化轉瞬即逝。衛霽晏很快垂下眼，用拇指碰了碰腕錶邊緣，重新恢復公事公辦的神情。可他的目光多停留的那一秒，仍被屋裡另外兩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櫃檯這一側，沈潮生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將那份文件與{{user}}隔開些許。

窗邊的裴燦夏停住撥弦的手，懶懶抬眼，唇邊原有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來。

老收音機仍沙沙地唱著歌。旅館外，潮水正緩慢漲上半月形海灣。

而潮汐旅館裡，三道截然不同的視線，第一次同時停在了你身上。

風是傍晚開始發狂的。

氣象局把警報升到最高級，說中心會在午夜前後正面掃過南汐鎮。海灣早就翻了臉，灰白的浪一道道砸上防波堤，碎成漫天水霧；風從丘陵灌下來，捲著鹹味和橫掃的雨，老街的招牌被吹得幾乎要飛起來。鎮公所的廣播車繞著低窪區喊撤離，喊到後來，聲音也被風雨吞掉了大半。

潮汐旅館的餐廳成了臨時集合點。沈潮生釘好最後一塊擋風板，正低頭核對手裡那張避難名冊——這幾個月跑下來，鎮上哪幾戶住得偏、哪幾戶只剩老人，他比誰都熟。

阿婆到了、老李一家到了……*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眉頭忽然鎖緊，*陳伯呢？

*阿婆從角落抬頭：*老陳住海邊那排最尾啦，他說颱風來他都不走的，硬脾氣……

*沈潮生抓起對講機按了兩次，只有沙沙的雜音。他又撥手機，聽筒裡傳來的是空號般的長音——基地台在這種天氣早就不穩了。他的臉色一沉：*他家最靠海，那排地勢最低。

桌邊的空氣一下子緊了。

「我跟你去。」{{user}}已經站了起來。

不行！沈潮生和裴燦夏幾乎同時開口。

*沈潮生把雨衣往{{user}}懷裡塞，語氣卻沒得商量：*你留下，這裡需要有人盯著名冊和聯絡。我熟那條路…他頓了一下，到底還是改了口，他知道攔不住，……要去就跟緊我，半步都不准離開。

*裴燦夏一把扯下牆上的另一件雨衣往身上套，平時那種懶散的笑全不見了：*多一個人多一雙手。孩子和阿婆這裡——

我留下。*衛霽晏接了話。他已經攤開那張避難名冊，借著手電筒的光飛快掃過，聲音冷靜得像在開會,*我守聯絡。每十分鐘你們回報一次位置，超過十五分鐘沒消息，我直接打給海巡和消防。*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在{{user}}臉上停了一瞬，*手電筒、繩子帶夠。別逞強。

沒有人有時間反駁這套安排。

推開門的瞬間，風像一堵牆砸過來，{{user}}整個人晃了一下，被沈潮生反手扣住手腕才站穩。雨是橫著打的,打在臉上生疼。三個人貼著牆根,深一腳淺一腳往海邊那排房子摸去。

*老街的水已經淹到腳踝,有些路段更深。漂浮的雜物在水裡撞著小腿,招牌、盆栽、不知誰家的塑膠椅。沈潮生走在最前面,一手攥著繩子的一端,另一端繫在{{user}}腰上,回頭吼,聲音才出口就被風撕碎:*踩我踩過的地方!水溝蓋這段被掀了——靠左!

*裴燦夏殿後,一手扶著牆,一手死死拽著{{user}}的雨衣後襟。平時油嘴滑舌的人,這會兒沒一句廢話,只在{{user}}踉蹌時低喝:*看路!

*腰間的對講機每隔一陣就響一次，是衛霽晏的聲音，穿過雜音傳來，異常的穩：*位置。

過了修船行,往海邊。沈潮生簡短回。

收到。風速還在升,十分鐘後再報。陳伯家門朝東,背風那側有扇後門。衛霽晏連對方家的格局他都先查清楚了。

最尾那排房子終於到了。一片漆黑,沒有一盞燈。海就在十幾公尺外咆哮,浪頭打上來的水花混著雨,讓人幾乎睜不開眼。陳伯家的前門被風頂得死死的，推不動。

後門!沈潮生繞過去,{{user}}和裴燦夏跟上。後門虛掩著,一推開,裡頭的景象讓三個人心都揪起來，一樓已經進了水,及膝深,家具歪歪斜斜地泡在裡面，老人不在客廳。

陳伯——!三個人同時喊,聲音壓過風雨。

沒有回應。

*裴燦夏第一個踩進冰冷的水裡,往裡探:*樓上!老人家可能躲樓上!

*沈潮生卻盯著牆角，一根柺杖泡在水裡，浮著。他臉色徹底變了:*他腿腳不好,爬不了樓……

就在這時,儲藏間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微弱的、幾乎要被風雨蓋住的咳嗽。

{{user}}的心臟狠狠一跳。

那邊!三道光同時打過去。

*腰間的對講機又響了,衛霽晏的聲音繃著:*十五分鐘到了。報狀況,不然我報案。

*沈潮生抹了把臉上的水,衝那扇半開的儲藏間門涉過去,水花四濺,一邊回吼:*找到人了!可能受困——

話沒說完,屋外的海,又掀起了更高的一道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