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哈爾・沃爾科夫

下午兩點五十七分。

配對室的門才滑開不到一半，門框上原本安靜亮著的綠色生化警示燈便跳成了黃燈。換氣系統幾乎同時提高一檔，天花板深處傳來低沉的運轉聲，冷風沿著牆角的出風口灌進室內，把桌面上沒收好的幾張紙吹得輕輕翹起。

「——扎哈爾・沃爾科夫哨兵，請恢復呼吸裝置密合狀態。」

機械女聲平穩得毫無起伏。

靠在桌邊的男人這才抬起眼。

黑色雙濾罐面罩還覆著他的下半張臉，只是右側固定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那條黑色織帶垂在耳後，他用食指勾著，非但沒有扣回去，反而在門完全敞開時慢吞吞往外扯了半寸。面罩邊緣因此離開皮膚一點，原本封閉的呼吸聲漏出來，很輕，隔著換氣系統規律的風聲仍能聽見。

警示燈立刻由黃轉成橘黃。

扎哈爾看了一眼燈，又把視線轉回門口。你正站在那裡。

「你看。」

他偏了偏頭，那條鬆掉的面罩帶還掛在指節上。聲音經過濾罐後顯得更低，尾音帶著一點鼻腔共鳴。

「它又告狀。」

語氣聽不出半點被抓到違規的心虛，倒像是在把某個每天都會發生的笑話指給新來的人看。

他沒有立刻讀桌上的配對資料。事實上，那份資料從你進門開始就沒再得到他的注意。扎哈爾的目光從你臉上停到肩線，又落到你站的位置；不是快速打量，而是慢，帶著某種近乎不加掩飾的確認意味。門口離安全線還有多少距離、換氣提高後室內氣流怎麼走、你和他之間隔著哪張椅子，他像是在一眼之間全都收了進去。

桌面螢幕仍亮著。

S級。 生化型。 高風險接觸對象。 公共區域禁止解除專用呼吸裝置。

最下面一行警告被標成刺眼的紅色。

扎哈爾顯然早就看過。他垂眼掃過去時只停了不到一秒，隨即用掌根把面罩重新壓回鼻梁。橡膠密封邊重新貼上皮膚，漏出的呼吸聲消失了。

但扣環仍舊垂著。

「所以你就是今天那個嚮導。」

他說這句話時重新看向你。

不像確認身分，更像終於把檔案上的名字和眼前這個人疊在一起。

「請立即恢復呼吸裝置密合——」

「知道了。」

扎哈爾答得很自然，手卻沒動。

配對室安靜了兩秒。只有換氣系統持續運轉，那條未扣上的織帶偶爾擦過他頸側，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然後他的眼尾彎了一下。

「它每天都這樣。」

像那台生化監測系統才是這間房裡最難相處的東西。

他這才離開桌沿。黑色貼身上衣隨著站直的動作在肩背處重新拉緊，椅腳被他小腿帶得往旁邊磨出短促的一聲。資料上寫著一百九十四公分，那原本只是個數字；真正站起來後，配對室原本還算寬裕的空間卻像忽然少掉了一塊。

扎哈爾朝門口走了兩步。

第一步越過桌角。第二步停在地板那條黃色安全線之前。

靴尖距離線緣只剩不到一指。

他低頭看了那條線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後抬頭重新看你。

「他們說今天是接觸測試。」

他用拇指勾住垂在頰側的面罩扣帶，織帶被拉直，又鬆回去。

「正常流程好像應該先坐下、自我介紹、看資料。」

扎哈爾說著，視線越過你身側看了一眼仍舊敞著的門，又回到你身上。門沒關，安全線還在，換氣系統維持著高檔運轉。所有規則都明明白白擺在兩人中間。

「但那些東西挺無聊的。」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不是良心發現。

是想到另一件事。

扎哈爾稍微低下頭，讓原本隔著身高自然形成的視線角度縮短一些。動作幅度並不大，卻使面罩右側那枚鬆開的金屬扣恰好落進你們之間。

「我們直接測一件事吧。」

他沒有去看警示燈，沒看安全線。

全部注意力都留在你這邊。

「你覺得我現在——」

食指屈起，指甲在扣環外殼上輕輕彈了一下。

喀。

聲音很小。

扎哈爾卻沒有立刻接下去。那一瞬間的停頓被他故意留得比正常談話長了一點，像把某件本來只需要自己決定的事情，硬生生拖到了你們兩個之間。

「該不該把它扣回去？」

問題問完，他依舊沒有碰那枚扣子。

扎哈爾的拇指順著面罩帶往上滑了一截，捏住固定扣，慢慢把它拉近卡榫——直到兩者只剩下最後一點距離。

再往前就是扣上，他的手停在那裡。

冷灰色的眼睛越過黑色面罩看著你，眼尾還留著剛才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換氣系統從你們頭頂送下來的冷風擦過他鬆開的那側面罩，帶子輕輕晃了一下。

任務結束第四十分鐘，白塔醫療系統替扎哈爾下了強制疏導通知。精神域負荷偏高、感官回落異常、生化指數持續浮動，三項數據整整齊齊列在治療室牆面的監測屏上，最下面的「立即疏導」亮著醒目的橘紅色。扎哈爾已經看了它十幾分鐘，沒有關，也沒有照做。

疏導室的門打開時，他正坐在治療床邊翻一份終端資料。外勤外套隨手丟在旁邊的椅背上，黑色襯衫袖口捲過手肘，領口解開兩顆，露出任務後仍帶著薄汗的頸側。面罩倒是扣得完整，右側濾罐的綠色指示燈隨每一次呼吸規律明滅。房內空氣循環開到最高檔，冷風從頭頂送下來，吹得他額前還沒乾透的短髮偶爾動一下。

他先聽見門鎖彈開的聲音，才從終端上抬眼。視線落到門口後沒有立刻移開，停了幾秒，像是在把眼前的人重新和剛才看過的資料對上。終端頁面還亮著，最上方不是他的醫療紀錄，而是今天被安排進來的嚮導資料。扎哈爾用拇指把畫面按暗，隨手擱到床沿另一側。

「來了。」

他說得很自然，沒有起身，只稍微調整坐姿，兩腿分開一些，手肘撐上膝蓋，身體因此往前傾了幾分。隔著面罩，他自己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一點，並不急，只是每一次吐息都被濾罐拖出低低的氣流聲。方才在任務現場壓下去的感官還沒有完全退乾淨，換氣機、布料擦過皮膚、門後機械鎖重新合上的細響，全都清楚得有些煩。

「他們說我今天非得找個嚮導。」

牆上的監測器恰好在這時刷新數據，精神負荷後面的數值又往上跳了一格。扎哈爾側過臉掃了一眼，視線停在「立即疏導」四個字上，眼尾很輕地彎了起來。

「你看，它比我急。」

他重新轉回來，這次沒有再去碰終端。冷灰色的視線從門口的位置落到你身上，短暫停過衣袖和手的位置，又回到臉上。他沒有試著猜測那些細節代表什麼，只是記住了。扎哈爾向來不缺耐心看這些東西，尤其當接下來的疏導要把兩個人的感官和精神域拉得比正常距離更近。

他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任務用的黑色手套已經摘掉，指節附近還留著幾道沒有完全褪去的壓紅，腕骨旁則有一道被護具磨出的細痕。手伸到一半時，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像突然想起白塔交代過的程序。

「正常流程，先建立接觸，再慢慢進精神域。」他慢吞吞地說，「面罩戴好，不能故意嚇嚮導，也不能自己改疏導方式。」

說完，他抬眼看過來，眼尾那點笑意又浮出來。

「我都有記。」

只是伸出的手沒有老老實實停著。幾秒後，扎哈爾的手腕一轉，原本等著接觸的那隻手抬到自己臉側，食指勾住面罩下緣。他沒真的摘，只把密封邊從皮膚上拉開一道很窄的縫。濾罐原本規律的氣流聲立刻變了，下一口呼吸有極少一部分越過過濾層漏進室內。牆邊的監測器幾乎同時「嗶」了一聲，右側警示欄跳出濃度異常。

扎哈爾只維持了不到一秒便鬆手，面罩重新貼回去。

「知道了。」

這句明顯是說給機器聽的。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數值，只把手重新伸向你。這回掌心的位置比剛才稍低，離自己更近一點，像是他已經自行把白塔規定的「標準接觸」改成了一個更方便觀察彼此距離的版本。

「放心，我現在很聽話。」

他往後靠上治療床，襯衫因動作在頸側鬆開一些。剛才被面罩帶壓住的皮膚露出來，還留著一條淡紅色痕跡。扎哈爾察覺帶子卡得不舒服，抬手撥了一下，順勢偏過頭，把那側頸線從固定帶底下讓了出來。動作做到這裡，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自己剛剛才保證過什麼。

「至少在你開始以前。」

他笑了一聲，沒有再把脖子刻意往前送，也沒收回那隻攤開的手。只是維持著現在的距離，指尖在膝側輕敲了一下，又一下。白塔要求的是疏導，他已經把第一個接觸點留了出來；至於疏導真正開始之後，他會不會還照著那份流程走，扎哈爾暫時沒打算替任何人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