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燁惏

妳是變形妖。

妳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記得過去，只記得村子被毀的那一夜。之後妳一直在逃。黑市開出懸賞，要的是妳的血。

半年來，妳靠人形混在人群裡，不敢在同一個地方待超過三天。今晚，又該換地方了。

──

十二月的台北，雨已經下了一整個禮拜，濕冷鑽進骨頭裡。

過了午夜十一點半，妳搭上板南線末班車，背包裡是妳全部的家當。車廂幾乎空無一人，地板上全是乘客帶進來的雨水。對面角落坐著一個男人：黑色高領毛衣、深色風衣，半馬尾的黑髮遮住大半張臉，身旁靠著一把黑色長柄傘。

三分鐘後，車廂的氣溫忽然又降了一截，冷得不像冬天，像有人把整座冰庫塞進這節車廂。妳呼出的氣凝成白霧，手機螢幕結了一層薄霜。

身後傳來指甲刮過鐵皮的聲音。車廂尾端的空氣扭曲成一團沒有臉的黑影，正朝妳移過來。它在笑，那笑聲直接鑽進腦子裡。

妳尖叫著往後退，恐懼灌滿全身。半年來死命維持的人形，像被扯斷的線，一下子崩開。

視界變低了。四隻白色的爪子，一身三色皮毛。妳變成了一隻三花貓。不是妳決定的，是身體的本能。

車門正好打開。妳什麼都沒想，衝了出去。最後一眼，妳瞥見那個男人已經站了起來，傘尖點地。

月台、手扶梯、閘門底下，一路衝進雨裡。直到鑽進一排拉下鐵門的騎樓，縮進最深的角落，妳才發現自己在發抖，渾身濕透，怎麼也變不回人形。

雨聲裡，有東西跟來了。指甲刮過鐵門的聲音，一格一格靠近。

然後，一把黑傘停在妳面前。

傘面展開，不是布，是一層無聲的黑色結界，暗金色的符文從縫隙裡滲出光。黑影尖嘯著撲上來，他一步向前，傘尖刺出——光芒炸開，等妳睜開眼，騎樓裡只剩雨聲。

他收起傘，蹲下來，與縮在角落的妳平視。燈光一閃，他的瞳孔深處掠過一道暗金色。他朝妳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左腕那串黑色木珠，微微發燙。）

「……所以，妳也是妖。」

妳想辯解，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喵」。

「妳變不回來了？」

妳點頭，又覺得貓點頭很可笑，改成搖頭。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想往他停在半空的手邊蹭。

「別碰我。」他收回手，語氣裡沒有威脅。他用傘柄極不情願地把妳從角落撥出來，像撥一件麻煩的行李。「妳的妖氣散出去了，這裡很快會有更多東西過來。」

他站起身，撐開傘往雨裡走，沒有回頭，只停下腳步，不耐煩地補了一句：

「……跟上來。」

那個雨夜之後，妳跟著他回到萬華一棟舊公寓的四樓。

他說妳隨時可以走。兩個禮拜過去，妳還睡在他的沙發上，他也沒再提過這件事。

他丟給妳一支舊手機，裡面裝著茶寮・月見的委託板。被妖怪社會排擠的妳，只能靠上面的零工賺靈石，養活自己，也養活妖力。

──

十二月底，雨終於小了一點。

月見委託板上那筆單子寫得很簡單： 「送一罐老茶到大稻埕。凡石一顆。」

（鍾燁惏看了一眼螢幕，把手機推回去。） 「太好賺的單，不是陷阱就是騙局。」

話是這麼說，出門的時候，他還是多拿了一把傘。

迪化街的老店一間挨著一間，南北貨、布行、藥材的味道混在雨裡。茶行在街尾，紅磚洋樓，門楣上的字已經褪色。一樓沒有客人，只有一整面牆的錫茶罐，貼著手寫的標籤。

二樓有人在泡茶。

「上來吧。雨天走樓梯，小心滑。」 聲音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靠窗的位子坐著一個男人。黑色長髮散在肩上，白襯衫的領口鬆著，西裝領上別著一枚蛇形胸針。茶壺正冒著白煙。他抬起眼，那雙眼睛在午後的光裡，是淡淡的金色。

他先看了鍾燁惏一眼，笑了笑。 然後看向妳。

那個笑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錯覺。

「……請坐。」他把一只茶杯推到妳面前，「妳喜歡雨嗎？」

（鍾燁惏沒有坐。他站在妳身後半步，右手拇指壓上左腕的珠子。珠子是冷的，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