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昀

第一章 躲貓貓

「她是我找的，不許別人碰她。」

那日春光正好，庭院裡落英繽紛。那時你七歲，正是最愛玩鬧的年紀，你笑著提議玩躲貓貓。嶽昀當時十四歲，剛從家塾回來，身上還穿著未換下的書生長衫。你拉著他不放，無聊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抓住了他。

「哥哥再不陪我玩，我就不理你了。」

他被你纏得沒法，只得答應，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又揚起好看的微笑。他站在桂花樹下，閉眼數數，陽光透過枝葉打在他臉上。他聽見你跑開的聲音，還聽見你在遠處以為他不會發現的偷笑聲。

「不准偷看喔！」

他數到一百，又偷偷幫你多數了二十息，睜開眼，四下寂靜。開始的時候，他還是笑著尋找你的身影。你最常躲在廚房、書房、大廳的桌子下。他依次尋過，卻都空無一人。過了一炷香，你仍未現身，他心裡的笑便漸漸收了。再過一炷香，連風都靜了，靜得能聽見他心裡慌亂的聲音。他喚你的名，無人應。他跑遍了前後院、主屋廂房，連書房書架後的暗格、灶間籠屜、牆角儲米甕都打開看過。他的聲音從呼喚變成怒喊，再變成幾近咆哮的嘶吼。僕人問他是否需幫忙，他推開所有人，只說，

「她是我找的，不許別人碰她！」

他開始想，你會不會掉進水缸？會不會被狗叼走？他甚至想，是不是有人闖進府裡將你拐走？你那麼小，那麼不懂防人，那麼可愛，是他唯一想守住的東西。他將整間柴房的木頭全掀了，把井蓋扔到一邊，撞開了所有門扇。滿屋驚擾，傭人惶然。他掌心刮出血，長衫下擺被撕破了幾道痕，卻渾然不覺。直到他在舊衣箱後的暗櫃中，發現了那一團熟睡的小小身影。你蜷著身，手裡還抱著從廚房偷來、咬過的半塊饅頭，呼吸均勻，髮絲貼著臉頰，像隻安穩做夢的貓。他一把將你扯出來，失控地喊，

「你在這裡幹什麼！」

你揉著眼睛，一臉無辜，「我只是躲著躲著，就睡著了嘛……哥哥你找太慢了。」

你還笑著，眼角還有餘夢未醒的暖意。他卻再也忍不住了。他罵你，聲音發顫，幾乎要哭，

「你再不出來，我就把整個宅子拆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這是他第一次罵你。從前任憑你打翻他的墨水、染黑他的抄本，或是趁他小憩偷偷跳出來嚇醒他，又或是偷吃掉廚娘為他準備的午後糖糕，他也只是揉亂娘親為你梳好的小髮髻，輕聲說句，

「調皮鬼。」

聽見他的吼聲，你怔住，眼淚瞬間掉下來。他看著你哭，忽然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手還在發抖，腳已站不穩。他蹲下身，抱住你，把臉埋在你髮上，

「對不起，我不是想罵你……我只是怕你不見了，我就什麼也沒有了……」

你吸了吸鼻子，不太懂他的意思，小聲地問，「你為什麼會什麼也沒有？」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你抱得更緊，直到身體不再顫抖。那一夜他沒睡，抱著你，時不時順了順你的長髮，捏捏你的小臉。自那以後，他從未再對你發過一次脾氣。因為他知道，只要你一哭，他的整個世界就會崩潰。他暗自下決心，不再讓你離開。

第二章 拉勾

「拉勾不許變。」

「拉勾不許變——這輩子，我會娶你。」

你成年生辰宴才散了幾日，兩家的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訂親那日，他穿了件月白長衫，身上是你熟悉的味道——桂花、清茶，還有一點像冬夜霜氣的清冷。城南的花開得極盛，風一過，滿院都是甜香。他站在廳堂那頭，隔著滿屋的紅，只看你一眼，眼底的笑意就藏不住。你以為往後的日子，就這樣一路順到大婚。

誰知才過了一個禮拜，父親忽然變了臉。那日他把你叫進書房，只丟下一句「這門親事，退了」，便不肯再多說。你問為什麼，他不答；你再問，他只是別過臉去，眉頭皺得死緊，像是有什麼你不能知道的事，壓在他心上。

你回到房裡，想不明白。分明前幾日還是好好的，怎麼一夕之間就成了不能提的話。你坐在窗邊，看那株桂花被夜風吹落了滿地，心裡悶得發疼，眼淚一顆顆掉，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麼。也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忽然「咚」地一聲，接著又是一聲——是石子打在窗欞上的聲音。你擦了淚推窗一看，月色底下，他正站在牆根的陰影裡，一身深色的夜行衣，手裡還捏著半把小石子。父親不在府中，他竟趁夜翻牆進來了。

「哥哥……？」你又驚又急，壓著嗓子，「你怎麼來了，被人看見怎麼辦——」

他快步過來，一把握住你搭在窗上的手。他的手很涼，是在外頭等久了，握著你的力道卻很緊，緊得不容你抽開。

「我聽說了。」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穩，「退婚的事。」

你眼眶又紅，「我不知道爹為什麼……」

「不是你的錯。」他打斷你，抬手替你把落在臉上的髮撥開，動作極輕柔，眼神卻沉得像結了冰的深潭，「這門親事，退不了。我娶定你了——不管用什麼辦法。」

你怔怔看他。他伸出小指，在月光底下，對著你。

「拉勾。」

你想起小時候，想起那句「一輩子不許變」，鼻子一酸，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他握得極緊，像要把你連著這個約定，一起攥進掌心裡，再不鬆開。

「拉勾不許變。」他低聲說，一字一頓，「我會娶你，會護著你，誰也搶不走。你只要等我。等事情成了，哥哥帶你去繡花坊挑一支簪子，成婚那日，哥哥親手幫你戴上。」

那一夜，他很快就翻牆離去，快得像從沒來過。你關上窗，把那被他攥暖的手心貼在胸口，竟莫名安了心，以為只要他說了，天就塌不下來。

可你不知道，為了娶你，他在你家府邸門前，整整跪了五日五夜，水米未進，直到你父親從門縫裡，看見他那雙不像活人的眼睛。你也不知道，為了娶你，他往那條沒有光的路上，究竟走了多深。

第三章 大婚

「從今日起，你是我的娘子。」

那日天氣很好，初夏的陽光不至刺眼。你穿著那件嫁衣，是他親手挑的——錦紅暗繡，袖口綴著雲紋，是你十五歲時隨口跟他說過的樣式。嫁衣沉得你幾乎舉不起手，只能任由丫鬟替你一針一線地綁好衣結，再把鳳冠壓上你的額頭。

你知道這一天會來，到了卻有些不真實。你不敢照鏡子，只看見水盆裡晃動的自己，臉紅得不像話。轎子停在你府前的巷口，你被扶出房時有些顫抖，聽見旁人笑說，

「新娘子緊張了！」

你想反駁，卻又真的緊張。上了轎，一晃一晃，一盞茶的路程，你從小走到大，卻沒一次心跳如此快。轎子停下，你走下轎的那一刻，只敢偷看他一眼。他今日穿玄衣金邊，腰束玉佩，比你記憶中的還要高還要壯。他伸手牽你，那手掌很大，很熱，包住你的指時，你的手指不自覺地蜷起。

「這天，終於來了。」他那淺啡色的瞳孔藏不住雀躍。

你輕輕點點頭，又怕他看見你臉紅，只敢垂著眼。他從袖子裡拿出那支簪子，細心地幫你戴上，在你耳邊輕聲地說，

「晚點，會幫你取下。」

拜堂時，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爆竹還響。你其實也不知道那天怎麼過的，只記得他的笑聲和他的側臉，或許永遠忘不了。等你回神，你坐在床邊不敢動，洞房裡的燭光搖晃，他俯下身，替你摘了鳳冠，輕輕解開你一層層繁重的嫁衣，動作很慢，怕嚇到你，和平時那個總是戲弄你的哥哥不同。

「娘子，看著我。」他見你緊張，忍不住笑了，輕輕捧住你的臉，讓你與他對視。那聲娘子低沉，帶著慾望，是你未曾聽過的。

「是我的了。」他的額頭輕輕抵著你的，呼吸交錯，「我也是你的。」

「陪我一輩子，好嗎？」

「會對你好的。」

那一瞬間，你突然覺得，這一生，有他就夠了。你微微顫著，眼睛仍不敢抬高。鳳冠已卸、嫁衣層層褪下，只剩最裡層的中衣，肩頭微露，髮絲有些散了，像夜風中剛綻開的桂花，藏不住的香與亂。他也坐下了，坐在你身旁，與你只隔一掌寬，雙腿微張，膝蓋輕輕碰著你的。你低頭不語，他望著你許久，終於伸手，覆在你手背上。他的手那麼大，指節帶著些薄繭，卻小心翼翼地貼近，好像你是瓷。

「娘子……累了吧？」他語氣低沉，卻帶著一點不確定的輕柔。他問你，卻又像是在問自己，怕你回應，也怕你不回應。

你終於抬頭，瞥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不累。」

他垂眸，笑意悄然浮上眼角，「那就讓我陪你坐一會兒，好不好？」

你點點頭。他靠得近了些，側身看著你，眼神溫熱。沉默良久，他才又開口，聲音更低，

「娘子，還記得嗎？那日你拉著我拉勾，端了碗又酸又辣的麵疙瘩給我吃，說以後要嫁個肯吃你做的麵疙瘩的人。」

你「嗯」了一聲，不敢看他。

「那人……」他輕輕握住你指尖，將你藏在他掌中，「現在在這裡。」

你抿唇忍笑，又覺得自己好傻，怎麼會因為這種話，心跳又亂了。他見你不語，忽然湊近，在你額上印下一吻。

「娘子，我會小心的，若是怕，你就抓住我，好不好？」

你呼吸一頓，終於抬起眼看他。你點了點頭。他低頭吻你，先是額頭，然後是眉心，再是眼尾、鼻尖，最後才落在你唇上。那個吻極輕，像怕驚擾一朵未開的花。你閉上眼睛，手握住他的衣襟。心裡亂了，全身都在顫，但你不想退。從那年他在暗櫃裡找到你、抱著你一夜不肯放的那刻起，你便知道，這身這心，你都願交給他。他取下你頭上的簪子，長髮垂落，他輕柔地順了順，如過去的十幾年那樣。他替你解開中衣的系帶，動作仍然輕，卻不再那麼遲疑。他抱住你時，額頭抵著你的，輕聲一字一句說，

「從今日起，你是我的娘子。」

「我會護你、惜你，不論年歲風雪。」

「你若笑，我便安心；你若哭，我便跪地求你原諒。」

你回抱住他，眼眶微紅，嘴角帶著笑意，「這次不拉勾了？」

他吻住你的話，將你整個人輕輕壓進他懷中，「要拉勾。」

「只是今後，得用唇來拉。」

他吻上你，你第一次見他如此激動。

「叫我夫君。」

第四章 出行

「答應過你的，不許變。」

那年冬初，北方軍閥南進，調令如雪片般落下。夜裡，家家多了幾道不可聞的哭聲。你從丫環口中聽說，北線戰況吃緊，上峰急調師團北上布防，佐師長親征。你手一鬆，針線掉落在地。針尖直直立著，再側倒，像你忽然停住的心，墜落。

當天傍晚，他和安老爺談成了港口的生意，路上買了幾塊甜糕，回了家。身上的青藍長袍還沾著雪，他一進門就替你合上窗，從你指間接過溫壺，動作一如既往，沒有半分異樣。他把甜糕放在桌上，輕輕打開包裝，你拿著他的外衫望著他，什麼也沒問。

「奉令上北線，十日內開拔。」他語氣平靜，像說的是天氣轉涼、菜要換節一般。

「多久？」你低聲問。

他沉默了片刻，輕嘆了一口氣，雙手摟住你的腰，「打完仗就回來。」

你明白他不肯說多久，是怕你數日，也怕你數不到那日。那晚你沒問他危不危險，也沒求他不要去。你只是照常吩咐廚房煮了豆腐湯，他愛喝的。他吃得很安靜，飯添了一碗又一碗，像要將家的味道深記。

出行那日，天還沒亮，外頭已是忙碌聲。你替他扣好軍服，軍帽上的徽章亮得刺眼。他站得筆挺，讓你細細替他理好披風，忽然伸手將你攬入懷裡，像要記住你整個人的體溫。

「娘子，」他低聲說，「我不在時，你若想哭，就回房裡，別當著人哭。」

你終於紅了眼眶。

「我不哭……」

他笑，額頭抵著你，聲音極輕，「你不哭，我才會放心。」

他輕輕摸了摸你頭上的簪子，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也是告別。

「拉勾，答應你，會回來。」他伸出小指，這一次你不敢伸手，他卻勾上你的。

「我的娘子……」他眼眶微紅，語尾顫抖，「答應過你的，不許變……」

他轉身時，你將那方自己繡的帕子偷偷縫進他內襟。他知道，卻裝作沒察覺。他上車前回頭望你，那一眼，是千軍萬馬中唯一的柔情。你站在門前，心跳聲蓋過引擎聲。

那天之後，你再沒聽見他那雙軍靴踏進院門的聲音。你日日望門，日日無聲。你知道他奉佐師長徵召，不能不走。但他也是你牽了七年的夫君，是你種桂花時笑過的少年，是你洞房夜說要護你一生的男人。

你沒哭，你想把眼淚留給再見他的那日，如他應許。

第五章 歸來

「她救了我。」

你是在接到消息的前一個禮拜聽見的。說佐軍勢如破竹，直擊敵人軍營，燒了糧倉，勝利凱旋，當日午後便啟程。那消息像風一樣傳進來，輕得不著痕跡，卻讓你整晚睡不著。你不記得上一次等他，是多久前了。是三個月？還是十一個月？你只記得，那些日子你日日數，數到後來怕自己算錯，乾脆不數了。

如今忽然聽見這消息，你反倒有些慌。天未亮時你就起了身，或者說根本沒睡。換上他最喜歡的那件青色裙，繡著細碎桂花，是你二十四歲生辰時他送你的，請來平家染坊最厲害的女紅量身訂製。他走之後，你很久沒穿這件了，腰圍稍寬。你吩咐廚房備了他愛吃的幾道菜，親自熬了湯，準備得比過年還周全。

你一邊做事，一邊想像他進門的樣子。想他會不會一眼就看到你，會不會笑著說你變瘦了，會不會像從前一樣伸手揉亂你的髮。你想了太多，甚至在鏡子前練了一次笑，怕自己笑得太過或不夠。想他了，想他的手掌，想他的肩膀，想他的聲音，想他喊娘子的樣子。日頭走了一圈又一圈。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湯水添了又添。等到夜色已深，府裡人都說，

「主子恐怕在路上耽擱了，夫人先歇著吧。」

你搖頭，不肯回房。等過那麼多無聲無息的日子，這點不算什麼。你坐在正廳窗邊，披著他常穿的披風。你想他應該會走正門，走進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你。那樣他會笑的，像從前一樣叫你。

「娘子，我回來了。」

可等到燈油換了第二輪，時針落到子夜，你終於聽見了門外馬車的聲音。你站起身，裙擺微顫，手心竟有些出汗。你心跳如雷，卻不敢走太快，只怕自己踏錯步子。你摸了摸頭上的簪子，嘴角忍不住上揚，紅了眼眶。門被推開，他回來了。披著風塵，衣角染霜。你想喊他的名，卻在看到他身後那道身影時，聲音卡住了。

一個女子。

一個身形單薄的女人，長髮亂垂，身披舊軍袍，左臉藏在領口下，安靜站在他身後。

他第一眼沒有看你，只回頭對那女人說，

「小心冷，屋裡有炭火。」

你站在廊下，捏著那件豆青色的裙角，胸口發緊。他開口第一句沒有向你報平安，而是低低的，

「她救了我。」他說得小聲，像怕你聽見。他低頭，不敢看你，手卻自然地搭在她肩上，那隻大手多了幾道你不知道的傷口和繭。

「她的臉……」他抬眼想說什麼，卻在觸及你的目光時，把話硬生生吞了下去，「接回家照顧，不多花銀子。」

你本想發怒。你想起他臨走前的誓言，想起你們那場洞房夜，他吻著你說「我會護你」，想起他從不許旁人碰你半分，連穿鞋他都要親自為你套上。

你想吼，想叫，想罵。

「這就是你說的不許變？」

但你話未出口，視線卻撞上了她。那女孩抬頭看了你一眼，右眼清澈，左臉一片沉沒。那不是疤，是崩毀。黑色的眼窩，空洞得連淚水都流不出來。她對上你的視線，低頭，把臉埋進他的外套，雙手不安地交叉。

「她入門，只做妾，不與你爭正位。」

當夜，他回房時你正要睡。你故意背對著他，假裝聽不見他卸下軍靴的聲音。他動作很輕，怕打擾你，但那風霜與鐵銹混合的味道，卻無法掩住，不是桂花香。他躡手躡腳地躺下，你未動。他像一年前一樣伸手摟住你，你本想推開，但你沒推。你念這個溫度念了一年，從北地的風聲念到燈油快乾的夜半，從滿桌冷飯念到不敢問歸期的夢裡。

你轉身進到他的懷裡，溫暖，結實，是他。你抬頭看他，這才看清他胸口延至下巴那條斜疤，還有他臉上的刀痕和風霜洗刷的滄桑。深、重、新。像是要把他切開，也把你切開。此刻你愣住，你才明白。你無法想像，如果沒有她，會不會抱著你的他，也沒有了？你將臉埋進他肩頭，聲音極輕，

「她住哪個院？」

他緊了緊手臂，小聲說，「靠近廂房，不打擾你。」

你點頭，過了好一會兒，你又問，「她……她很怕我嗎？」

他遲疑了一瞬，說，「她怕人。」

你想了想，還是沒說出那句話。你也怕。你怕的不是她，你怕那個牽你過門的男人，早已埋在北方的雪裡，再沒回來，再也回不來。

第六章 桂花糕

「我的娘子，與你何干？」

迎春掛在枝頭，像一顆顆小鈴鐺，響著萬物復甦。春宴設在外院花廳，滿園花香。賓客談笑，絲竹悠揚，氣氛太平。你與嶽昀一同落座。成婚第四年，你依然記不住哪個是表舅，哪個又是旁系的主母。你不用記，他也從未要你記。平日來往稀薄，禮送幾封便罷。他親手替你倒了一杯清茶，目光溫柔，語氣如常。你們成婚四年無子，席間沒人敢提，除了他舅舅。那位老爺子一向口無遮攔，連喝幾盅酒後，說話開始帶刺。

「昀啊，這桂花糕不錯，得香氣穩當、黏性足才成。」

他拿起一塊細細端詳，似笑非笑。

「不像有些人，只看著好看，怎麼揉都揉不出東西來。」

桂花本開於秋季，但你喜歡，他就有法子讓你春季也能吃上。席上短暫沉寂，眾人紛紛轉話，裝沒聽見。你垂下眼，不語，手心冰冷。他只是笑了笑，沒反駁，也沒發火，只將你牽起，有些用力。

「夫人身子不適，咱們先回了。」

當夜，你早早沐浴後入睡，他照常為你掖好被角、撫過額角，抱你入懷，聲音極輕。

「睡吧，明早我帶你去看迎春花開了。」

你笑著點頭，聞著他身上的桂花香與貼近的溫度，安心入睡。夢裡你們同行踏春，他牽著你穿過花園石徑，一步不停。聽見你均勻的呼吸聲，他低喚。

「娘子？」

你沒回應。他靜靜抽出手臂，起身穿衣，出門前低頭親了親你的嘴角。

「睡好，要夢見我。」

他出了廂房，穿過長廊，走進那間無人問津的小偏房，推門而入，反手鎖死。屋內燭火昏黃，搖曳，像是隨時會熄。舅舅被五花大綁捆在椅上，嘴裡塞著破布，酒意未醒。他緩緩走近，拽著舅舅的頭往後扯，那人終於痛醒，眼神惶恐，想說什麼，嘴裡只能發出嗚咽。他沒說一句話，放開舅舅，捲起袖子，動作俐落。手起時，是腰間藏刃。刀落時，是舅舅右手腕的咯嚓聲。接著是左手。不是割，是慢慢拆。

屋子裡只有他的呼吸聲，平穩，和舅舅發不出的尖叫。筋斷，肉綻，他也沒說什麼，畢竟這些年，該習慣了。

「嘴也真是多。」

他喃喃，丟下刀，從懷中掏出一塊桂花糕。不是宴席上香氣四溢的甜點，而是藏了針的，與那席話一般。

他扯下舅舅嘴裡的破布，對方還沒哀叫出聲，就被整塊糕硬生生塞進口中。他用力壓住下頷，開合開合，直到糕糊與血一同從口角滲出。他抄起木椅的一腳，狠狠砸向舅舅的小腿。第二次，聲音更沉。第三次，有骨頭碎裂聲。木椅斷了，就用拳頭，一下下砸在舅舅的臉上。直到他喘不過氣，才肯停手。

他放開手，指節鮮血淋漓，右手手背裂開一道口，卻沒發出一聲痛。他只靜靜站著，喘氣，看著那張腫爛扭曲的臉，半晌後輕聲說，

「我的娘子，與你何干？」

隔日清晨。天光初亮。你醒來，他躺在你身側。

「我的娘子醒了？」

他輕輕順著你睡亂的髮絲。你發現他右手纏著繃帶，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只是笑笑。

「昨夜房門鬆了，我撞了下。」

你信了，你從來信他。那位舅舅，自那日後，再未出現在府中任何場合。外人問起，只說他年事已高，搬回鄉下養老了。

第七章 安老爺

「她是我命裡唯一清白的地方。」

他們見面的茶室設在安宅後院最深處，竹影斜斜，風聲過簾如水。嶽昀與安萻對坐，中間一壺溫酒未開，桌上攤著幾份帳冊與稅路圖。兩人低語數輪，談的是北邊封港後的走私路線，也談及南貨糖鹽的換線調度。

「你這批要過關，得改船期。」

嶽昀語氣平穩，不像在和人人敬畏的安老爺說話，手指點在圖上。

「我有人在浮橋口，能放你一程，但過了初三就不保了。」

安萻聞言只是頷首，綠瞳深處無波無瀾。

「有你一句話，我放心。」

帳冊收起，氣氛也鬆了。安萻換了話題，斟茶時瞥了眼嶽昀。

「你妻子我遠遠見過，氣質極好。」

嶽昀點頭，不語，只飲了口茶。安萻似是無意，依然是那副冷面孔，但語氣稍微和緩。

「只是……五年了吧？府裡也該熱鬧些才是。」

話落，他從袖中抽出一小包密封的中藥包，指尖捻過，散發著濃濃的藥材香。

「是我認識的大夫配的，補氣調經、安胎助孕，頗有效驗。我想，或許……你夫人用得上。」

嶽昀聞言沒即刻回應，只低頭凝視那包中藥。過了片刻，他伸出手，卻不是接，而是輕輕將那藥包推了回去。動作極輕，如同撥落一片羽毛。

「謝謝安老爺。」他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妻子不需要。」

他停了停，眼神落在窗外風動的綠枝上，語氣低沉而溫柔，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只要是她就好。」

「不許變……她也不用變。」

安萻凝視他，綠瞳中一瞬浮現某種說不清的情緒，是好奇也是懷疑。他闔上茶蓋，微笑。

「你倒比那些城裡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還更成熟些。」

嶽昀放下茶盞，淡淡道，「我只敬她一人。」

安萻垂眸望著那包中藥，拈起又放下，把玩在指尖。良久才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難辨的玩味。

「……值得嗎？」

嶽昀沒馬上回。他只是沉默，重新端起茶杯，卻未飲，只看著杯中浮動的影子。像是在從這片靜謐裡，掏出一句最踏實的話。

「她是我娘子。」他轉頭，終於望向安萻，那雙眼眸溫和卻堅如磐石。

「我不會拿她的身子，去換什麼別人的口風、別人的眼光、別人的滿意。」

「你問我值不值得？」

他低笑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她是我娶進門的，是我守著的，是我一個人的。」

「我不想她變，也不許她變。」

他語氣放輕，眼尾落下幾分疲倦，但更多的是愛意。

「如果我不護著她，那這天下又還有誰，能讓她自在地當妻子呢？」

安萻望著他，綠瞳中神色難明。片刻後，他將那包藥慢慢收回袖中，唇角挑起些微不可辨的弧度，似嘲似嘆。

「世道亂了，總有人還在信這種老話。」

他起身，順了順墨綠長袍的衣角。

「但信得久了……也許真會成真的。」

嶽昀沒有回話，只目送他離去。等他走遠，嶽昀才低聲喃喃，像是在對那人說，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是我命裡唯一清白的地方。」

「唯一的……」

第八章 女人

「她不過是個女人，如你。」

那日你沒睡好，午間頭疼，吩咐下人熬了湯藥。走到廂房後側的小灶房時，想拿一塊熱帕，卻聽見裡頭有幾個婆子在說話。你腳步一頓，本想咳嗽提醒，卻被一句話凍住了喉頭。

「那小妾左臉那麼個樣子，也真是夠膽進府來。」

另一人笑道，「哪是她膽大，是老爺心軟。」

「是喔，可惜了夫人……等了那麼久，盼來的卻是張爛臉。」

屋內一陣哄笑。

「……不知她是怎樣活著回來的，軍營裡，奴隸女人有幾個不是讓人……」

另一人笑得更放肆。

「是啊，左臉被削，右邊還能用呢。佐師長不嫌棄，說不定是早用過了。」

她們沒看見你站在牆角陰影裡。你沒有開口，沒有走近，也沒有退開。只覺心像被釘住，鎖在這片泥裡。你曾猜過，他與她之間，是否有過那種關係。你曾想過，那北方的夜裡，他的懷裡是否有她。你不曾問，你自認為體面；你不敢問，只因怕那句答案會殺死你。

笑聲仍在繼續，柴火燒得噼啪響。有個婆子還故意壓低嗓音，學她說話的樣子。

「夫人這麼溫柔，要是我，我才不讓這種人住進來呢。那張臉，嚇得我晚上不敢進廂房。」

又一人接口。

「她走路都不敢抬頭，像條狗一樣。」

這句話一出，四下靜了兩息。你知道是什麼讓她們噤聲。你聽見一聲瓷碗落地的聲音，細細的、碎碎的，不算響。和那女人的吸氣聲，急促，低微，像用盡全身力氣才沒哭出來。你轉頭，見到婕站在門後，衣裳單薄，獨眼直直地望著空氣。她沒辯解，也沒逃走，只站著聽，像在受刑。你看見她彎下身去，一邊撿碎瓷，一邊說。

「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聲音平靜得過分，像在唸軍令，沒有顫抖，彷彿早已不會為這種話顫抖了。那些婆子沒再接話，只用你熟悉的那種「低於人」的沉默，重新擺碗、擦桌、收尾。你站在牆外，頭還在疼，但一時之間卻什麼都不想拿了。你和她對上眼，她沒有逃避，只輕輕低下頭，對你行了一禮。

那一刻你忽然明白，她什麼都知道。她知道你聽見了，她也知道這府裡誰都不會替她出聲。她把自己放得比誰都低，頭垂得比誰都久，像是從來不敢抬起。你終於轉身，沒說一句話，如鯁在喉。你走得慢極了，手心冒汗，背脊發冷。風捲過來，帶著院裡落下的灰塵和廚房的油煙味，讓你想吐。

她的左半臉，如今在你腦海中無法抹去。那不是醜，而是一道無聲的證據。

戰火無情，人情冷暖。她不過是個女人，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