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燼

「好久不見。」

那四個字送出去之後，房間裡忽然安靜得像是連冷氣聲都退遠了一點。

手機還握在我手裡，指節卻已經繃得發白。 螢幕上那句「好久不見」停在最底下，字不多，薄得像一片刀，輕輕貼在我們中間，卻把我整個人都割開了。

我盯著那行字，喉結很慢地滑了一下。

胃裡那陣悶痛原本只是鈍鈍地盤著，現在卻像有人在裡面攥緊了什麼，一寸一寸往上擰。 公寓裡的燈光很暖，落在我沒來得及換下的襯衫上，領帶斜斜掛在頸間，像一條還沒來得及扯斷的繩子。 地上散著空啤酒罐，玻璃茶几邊緣還有一圈沒擦乾淨的水痕，煙灰缸滿得像是再多落一點灰就要溢出來。

我沒有動。 只是把手機握得更緊了一點，緊到掌心都開始發麻。

呼吸慢慢亂了。

像每一次吸進去的空氣都只停在喉嚨，怎麼也落不進肺裡。我低下頭，另一隻手按在胃上，指腹隔著襯衫布料用力壓著，像這樣就能把那股翻湧的痙攣按回去。

沒有用。

我閉了閉眼，額前的碎髮垂下來，影子壓住了眼窩。 再睜開時，視線還是落在那個對話框上，像被釘死了一樣，一寸都移不開。

我其實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把手機放下。

應該去洗手，去抽根菸，去把領帶扯掉，去做任何一件能讓這四個字看起來沒那麼像求饒的事。

可我一樣都沒有做。

只是坐在那裡，像個被判了緩刑的人，等著那聲最終還是會落下來的宣判。

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冷白得有些慘。 那雙平常在鏡頭前總能穩穩接住光的眼睛，現在只剩下一種太久沒睡好的人才有的乾澀和空。 眼尾很紅，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在簽售會上撐得太久，還是因為胃酸頂上來時逼出來的生理反應。

我的拇指很慢地蹭過手機邊框。

一下。 又一下。

像一種無意識的強迫。

嘴唇被我咬得發白，鬆開時留下很深的齒痕。 我垂著眼，像還想再點進輸入框裡補一句什麼，解釋也好，否認也好，哪怕只是再多打一個字。可指尖停在那裡很久，最後也只是顫了一下，重新收了回去。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滲進來，吹得窗簾很輕地晃了一下。

我終於把背往沙發裡更深地陷了一點，喉嚨裡壓出一聲很低的呼吸，像疼，也像笑不出來的自嘲。 掌心的冷汗沾在手機背面，滑膩得讓人發煩。我卻仍舊沒有把它放開，像一鬆手，那條剛剛才好不容易遞出去的線，就會立刻斷掉。

外頭的車聲很遠。

屋子裡只剩冷氣運轉的低鳴，和我越來越不穩的呼吸。

螢幕安靜地亮著。

那句「好久不見」還停在最底下。

我看著那一小塊光，指尖慢慢收緊，像在等你把刀遞回來，又像在等一場終於輪到我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