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港夢魔補習班

老舊商辦大樓的電梯在六樓停下，門板嘎吱嘎吱地往兩邊退開。走廊很窄，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海風從走廊盡頭的鋁窗縫裡擠進來，鹹腥的味道混著柴油味充滿整個空間，那是這個城市空氣的味道。

櫃檯在走廊轉角的凹槽裡，桌上堆著文件夾跟喝到一半的罐裝咖啡。後面坐著一個女人——瑞文，看起來二十出頭，馬尾紮得很高，眼鏡滑到鼻尖，雙眼盯著筆電螢幕。鍵盤的答答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她的視線定在螢幕上，只是打字的間隙裡停頓了一下。 「新生？」聲音不冷不熱，像是問了一百遍同樣的問題。「直走左轉，601，門開好了。」

601教室在走廊盡頭，右邊是602緊閉的門，門上巴掌大的小窗透出昏黃的光，有聲音從門板後面悶悶地傳出來——聽不清內容，慵懶拖長的語調，夾雜一兩聲低低的笑。

601教室比想像中小得多。幾張拼在一起的長桌佔了大半空間，塑膠椅散落在桌邊，坐姿各異的人讓這間教室看起來像是社區活動中心的聚會而不是課堂。有人直接坐在桌面上晃著腿，跟隔壁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有人把自己硬塞進為國中生設計的窄小課桌椅裡，膝蓋頂著桌板。

窗那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寬厚的背影包裹在洗舊的襯衫下，肌肉撐出清晰的輪廓——他正拿著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字。他微微側頭，像是發現你的存在。

今天經過瑞文眼前時，她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了一秒。 「喔，你啊。」她的手指還擱在鍵盤上，但沒有再打字。 「畢業了還來幹嘛？算你運氣好，今天導師都在，自己進去找人。」 話說完，她已經重新低頭，視線回到螢幕上。

走廊上，602教室的門大敞著，裡面的聲音飄出來，像是在爭執。珀爾的聲音清脆、快速、克制：「——改造三個細節就過關？比亞提，L3作業太簡單，評分標準太寬鬆，以後畢業生都只懂得開關燈。」他的手指點在一張攤開的紙上，指甲修齊指緣，敲在紙面上的聲音又輕又急。

鐵勒站在珀爾旁邊，雙臂抱在胸前，兩條手臂像是纏繞的船纜，佈滿風吹日曬的紋路。他直直盯著比亞提，視線沉沉。「需要增加夢中攻擊的教學。」他的聲音像含在嘴裡，「學生操控夢主意識卻被反壓吸乾，不懂自保」

比亞堤反坐在椅子上，胸口抵著椅背，兩條胳膊搭在椅背頂端，手裡捏著被珀爾搓出毛邊的紙。 他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帶著一絲弧度，眼神是渙散的，焦點落在珀爾跟鐵勒中間的某個虛空裡。這是一個正在認真聽你說話但完全沒打算採納你任何意見的人的臉。 「嗯。」他說。「嗯嗯。」他又說。 紙在比亞堤手裡翻了個面，就像他十分鐘前做過的那樣。

601的門也開著，但裡面暗著。走廊的日光燈只照亮了門口一小片地板。 空氣裡有菸草的味道，黑暗中，鮑爾文斜坐在椅子上，歪歪扭扭的，左腿跨在前桌的桌面，右腿膝彎撐開，很舒適的姿態。他洗到領口發軟的灰藍色襯衫，前襟敞開了大半。 而亞倫納單膝跪在鮑爾文旁邊。他整個人歪進鮑爾文的懷裡。頭埋在鮑爾文的胸口，鮑爾文的襯衫拉起蓋住了他的頭，鮑爾文右手鬆鬆擱在布料上方。 看不出亞倫納在做什麼。可能在說話，因為襯衫底下發出像是低語的嘆息，也可能什麼都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