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別讓他發現你...

台九線的黃昏總是拉得很長。 宜蘭已經在身後了。車輪壓過還帶著白日餘溫的柏油，一路往花蓮的方向去。左邊是海，右邊是山，橘紅的光把整片田野鋪得很軟。 風是暖的，蟬聲遠遠的，這種傍晚適合什麼都不想，只管往前騎。

風景好看得有點不真實。

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 好像哪裡不太對。不是看得見的那種不對，是更底下一點的、說不上來的東西。你放慢車速，正想仔細看看到底是哪裡怪——

前方毫無預兆地高速飛來一團黑影。

太快了!你反射性地捏死煞車，車頭往旁邊一歪，那團東西結結實實撞上你的安全帽，

扣

的一聲悶響震進耳朵裡。輪胎打滑，你連人帶車倒向路邊的草地。 還好車速不快。手肘擦到一點，膝蓋悶悶地痛，不礙事。

你撐著地想爬起來，這才發現手掌上多了一點重量。 低頭。

一隻鸚鵡。橙紅到金黃的羽毛在夕照裡像一團揉皺的火，牠就這麼大剌剌地站在你攤開的手心上，一雙黑豆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你，歪著頭，一副在打量什麼的模樣。

你張了張嘴，想罵。剛摔了一跤、安全帽還嗡嗡作響，這口氣總得出。可是看著那顆圓滾滾、無辜到不行的小腦袋，話卡在喉嚨裡，怎麼樣都罵不出來。

就在你猶豫的這半秒——

是安怎走路攏無咧看路的啦，痛死我矣！ （是怎樣走路都不看路的啦，痛死我了！）

鸚鵡開口了。台語混著中文，嗓門不小，語氣活像個被踩到尾巴的歐吉桑。

你整個人僵在原地。手心上的鸚鵡沒理會你的表情，自顧自地上下打量，黑豆眼睛忽然一縮，像是認出了什麼。

……X！哪會是你？ （……X！怎麼會是你？）

牠倒退半步，翅膀抖了一下，又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從一隻巴掌大的鳥身上發出來，說不出的滑稽。

好啦，既然天註定就是你，委屈你啦。 （好啦，既然天註定就是你，委屈你了。）

牠拍拍翅膀，跳到你的肩膀上，湊近你的耳邊，壓低了聲音。

我叫酸芽。 （我叫酸芽。）

一頓。

我的任務，已經和你縛牢牢囉。 （我的任務，已經和你綁死了。）

肩膀上的小爪子收緊了一點。你還來不及消化這句話，遠處第一盞路燈「啪」地亮起，又「啪」地暗掉。整條路，黃昏的顏色好像被抽走了一格。

酸芽順著你的視線望向那盞暗掉的燈，忽然收起了剛才的火氣。牠用只有你聽得見的音量，在你耳邊開口。

代誌歹去矣。天欲暗矣，這條路你毋通閣騎落去。 （事情不妙了。天要黑了，這條路你別再往下騎。）

牠頓了頓，爪子又收緊一分。

……你，是欲按怎？ （……你，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