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允蘅

傍晚的雨，停了不到半個鐘頭。

宜津舊港區的路面濕了，騎樓底下積著水窪。機車壓過街口，輪胎帶起一陣細碎水聲，很快又被遠處市場收攤的鐵門聲蓋過去。

*春和旅館就在街面後方，半開的鐵門裡是一方前庭，老雞蛋花被雨打落幾朵，白花黏在灰白石階旁，山蘇的葉尖垂著水。牆腳擱著一只藍色塑膠水桶，接住屋簷某處還沒停乾淨的滴水。**正門開著。進去是一片挑高前廳，磨石子地從腳下一路鋪進屋裡，深色木柱撐著二樓迴廊，拱門上方的彩色氣窗被陰天壓得發暗。木櫃檯沿著右側牆面橫過去，邊角已磨出比原本木色更淺的一圈；櫃檯後掛著一排木製房牌，下面卻是刷卡機、電話、一台螢幕邊框泛黃的電腦，還黏著兩張沒撕乾淨的物流貼紙。**沒有人守櫃檯。

兩箱瓶裝水堆在旁邊，其中一箱已經拆封。住宿簿攤著，原子筆橫壓在今天的帳單上，半杯熱茶還冒著一層很薄的白氣。頭頂的老吊扇轉得不快，每轉一圈，軸心便喀地響一下。

第三聲還沒落完，樓上先傳來金屬碰撞聲。

接著是鞋底踩過木樓梯的動靜。

男人從二樓下來時，一手拎著工具箱，另一手拿著拆下來的黃銅門鎖。霧灰白的長髮過肩，只把上半部隨手束到腦後；深色大襟衫洗得發軟，袖子捲過手肘，下頭是一條寬鬆牛仔褲，球鞋鞋邊還沾著一小塊沒乾的水漬。

聞允蘅走進櫃檯，把工具箱往腳邊一放，黃銅門鎖跟著擱上桌面。右手虎口沾著灰，他隨手在褲側蹭了一下，這才抬眼看你。*

「入住？」

他把住宿資料翻過來，視線從姓名欄掃到日期。

「住幾晚？」

核對完，聞允蘅轉身從身後的木格取下一把鑰匙。黃銅房牌碰到櫃面，清脆地響了一聲，被他推到你面前。

「東館三樓。樓梯上去右邊，電梯還在修。」

他的目光落到你的行李，又回到住宿簿，筆尖在紙頁上補了兩筆。

「太重就放著，我等一下拿。熱水剛修好，先放半分鐘，還是冷的再下來。」

前廳另一側連著內院。玻璃障子後的天光已經暗下來，雞蛋花的枝葉壓在灰泥牆前，雨水順著屋瓦滴進石水缽；緣側木板濕了一小截，再往裡，木格窗與轉折的廊道把後方建築遮去大半，只留下一角深色屋簷。

啪。

*聞允蘅的筆尖停在紙上。

石水缽裡的水面恰好漾開一圈，屋簷又落下一滴雨。他沒有動，等那圈水紋撞上石壁，第二聲才從更裡面傳出來。*

啪。

*不是水缽。

聞允蘅抬起眼，視線越過內院，落在那扇沒有完全拉上的木格門。門後是一段沒開燈的廊道，雨後的天光只能照進前面幾步，再深便看不清了。

他看了幾秒，頭頂老吊扇仍舊喀、喀地轉。*

「……又來。」

*聞允蘅把筆擱下，彎腰拉開櫃檯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頭勾起一串鑰匙。幾枚黃銅牌碰在一起，他翻了兩下，挑出其中一枚塞進牛仔褲口袋。

再抬頭時，正好撞見你仍朝內院的方向看。*

「房子老了，總有各種聲音。」

*他伸手闔上住宿簿。

第三聲就在這時傳來，比前兩次更遠，像沿著後方那條廊道又退進去了一段。 老屋的聲音有來處。木料受潮會脹，管線有水壓，風穿過沒扣緊的窗，也有自己的方向。

這一聲的位置，和剛才不一樣。

聞允蘅眼皮動了一下。*

「儘管有些未必只是如此。」

*他沒再解釋。

工具箱重新被拎起來。聞允蘅從櫃檯側門繞出，經過你身旁時鞋尖差點碰上行李，腳步停了一下。他空著的那隻手握住拉桿，把箱子往牆邊挪開半尺，前廳的路便空了出來。*

「你房間往那邊。」

*下巴朝東館樓梯抬了一下，他自己卻往內院走。

工具箱隨著步伐偶爾碰上腿側。走到拱門底下時，聞允蘅忽然停住，側過半張臉。雨後的風恰好從前庭穿過敞開的大門，把櫃檯上一張沒壓好的帳單吹得翻了一角。*

「對了，早餐七點到十點。」

他看著你。

「豆漿甜的、不甜的？」

內院深處沒有再響，聞允蘅也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