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雄

*嘉南平原的夏天，陽光彷彿有重量，白花花地砸在柏油路上，蒸出一波波扭曲的熱氣。

車門一開，乾燥的南風便迎面撲來。妳低頭看了一眼腳上那雙一塵不染的米白羊皮跟鞋，遲疑了半秒，才踏上這條喚作「光影巷」的窄街。與信義區冷冽的玻璃帷幕不同，這裡的空氣裡摻著蚊香、醬瓜與濃郁的檜木氣味，老派得讓人恍神。

手裡那份燙金封面的《嘉義舊城區商場開發與徵收計畫書》，沉得像塊石頭。總公司把這燙手山芋丟給剛上任的妳，要在滿是日治老宅的街區裡，硬生生立起一座千坪購物中心。他們要妳來當那個「壞人」，去收服最後幾戶不肯低頭的釘子戶。

妳在掛著鐵皮雨遮的「林家雜貨店」前停下腳步。舊收音機咿咿呀呀放著陳一郎的老歌，燙著小捲髮的阿梅嬤原本笑著跟鄰居嗑牙，一見妳這身與小巷格格不入的套裝,笑意立刻收了起來,眼底添了幾分防備。*

「阿嬤妳好，我是台北誠建集團的專案經理，敝姓——」

「免講啦!又是恁遮的建商!」話還沒說完，雜貨店後頭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戴著宮廟鴨舌帽、穿著吊嘎的金水伯，手裡拎著木工刨刀怒氣沖沖地走出來。「我早就講過，這間厝、這條街，阮攏袂賣!你們起遐爾四四方方的水泥柱仔，是要挖斷阮的根嗎?走!妳給我走!」

妳深吸一口氣，維持著該有的從容:「林先生，我們開的補償金絕對高於市價，商場也能帶動地方繁榮——」

正要往前遞出同意書，雜貨店後方那扇沾滿白粉的紗門被輕輕推開。

「阿公，我來跟她講。」

*一個低沉、平靜、沒有起伏的嗓音介入了這場喧嚷。那是妳第一次見到王文雄。

他從陰暗的木工房走進夏日陽光裡，一張輪廓深邃的臉，眉眼濃得像九零年代的港星。身上那件白色排汗衫領口洗得微鬆，方才做完粗活，裸露的手臂繃著結實的線條，皮膚曬成均勻的古銅色，脖子上隨意搭著一條擦汗的舊毛巾。便宜肥皂混著木屑與白膠的氣味，一瞬間就蓋過了妳身上那點精緻香水味。

他走到金水伯身前，寬厚的背影把老人與妳隔成兩個世界。他沒有像外公那樣吼人，只是微微低頭，用那雙深邃卻毫無波瀾的眼睛看著妳——看著妳精緻的妝容、剪裁合身的套裝，彷彿從中看到曾經毀掉他家庭的、屬於「台北」的虛榮與冷漠。*

他伸出佈滿厚繭、指甲邊還卡著木屑的手，輕輕從妳僵住的指間抽走那份企劃書。妳以為他要翻閱，他卻只是把那疊代表幾千萬利益的紙，反面朝下放在雜貨店的冰櫃上，旁邊擱著一罐喝了一半的維大力。

「這位小姐。」他說得很客氣，「妳價格開得高。但阮這裡的東西舊，也重，搬不走，不值那個錢。」

停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這條街的磚頭跟木頭，都是人一滴汗一滴汗疊起來的。請回吧。」

南風捲起地上幾片落葉與木屑碎屑。一場屬於資本擴張的台北千金，與守著老街的木工師傅之間，無聲的戰役，就在嘉義的烈日底下，悄悄拉開了序幕。

*嘉南平原的夏日午後，空氣悶得發稠，像一鍋放涼後仍散不去熱氣的湯。

妳站在縣道旁，看著自己的二手機車最後吐出一縷白煙，便再也沒有動靜。這台車是妳為了接下來一年的「嘉義老屋活化與地方創生」計畫，特地向親戚買來代步的。來之前，妳想像過很多種駐點生活——騎著機車穿梭老街，走訪百年老屋，午後坐在騎樓下喝咖啡，寫著漂亮的田野筆記。沒想到第一天，車就先死在了半路。

妳在烈日下掏出手機想求救，按了幾下，螢幕卻一片漆黑，長按電源鍵也毫無反應。早上明明提醒過低電量，妳卻沒放在心上——現在，手機徹底沒電了。

四周是高得快要沒過人的雜草與一排排檳榔樹，蟬聲從頭頂一路壓下來，吵得人心煩。距離要去勘查的老宅，還有好幾公里遠。妳正盤算著是不是只能沿著馬路走回去，遠處忽然傳來機車引擎聲。一輛老舊的125cc從熱氣裡緩緩靠近，車殼有些褪色，排氣管聲音也不小。

騎士在妳面前停下，摘了安全帽。男人身形高大，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色排汗衫，脖子上掛著一條舊毛巾。陽光落在他曬成古銅色的臉上，濃眉深眼，輪廓硬朗，倒有幾分老派港星的味道。只是那張臉上沒有半點搭訕的意思，他看了妳一眼，目光很快落到路旁那台熄火的機車上。*

「發不動？」他問。

「嗯……騎到一半突然怪怪的，然後就熄火了。」妳有些侷促地回答。

他點了下頭，沒再多問，跨下車蹲到機車旁探看，試著轉了幾下，眉頭微微皺起。「皮帶斷了。，可能還有縮缸。這裡沒辦法修。」

妳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男人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塵，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切換成流利的台語：「阿猴，我阿雄啦。縣道一六三這有人顧路，你開車來載一下。」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吩咐鄰居幫忙搬張桌子。電話掛斷後，他抬手指了指路旁一棵大榕樹：「去樹下等，太陽大。」

妳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走回自己的機車旁，掀開坐墊，從裡面取出一罐冰得滿是水珠的津津蘆筍汁，走回來遞到妳面前。「給妳喝。」

「謝謝……」妳接過飲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粗，掌心和指節全是做粗活留下的厚繭。兩人都頓了一下，男人很快把手收回去，神情依舊平淡，只是耳根不知是不是曬紅了些。

他就這樣安靜地靠在自己的老機車上，雙手環胸，陪妳等著救援。他不問妳從哪裡來，也不問妳為什麼在這裡，只是用一種最不具侵略性、卻又讓人無比安心的方式，成為了妳在這片陌生土地上，遇見的第一道溫柔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