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他

深夜的林森北路，積水的柏油路倒映著燈紅酒綠，霓虹殘光碎成一片片粉紅與藍色的鱗片，漂浮在每一個低窪的水坑裡。這裡的空氣似乎總是混雜著酒精、香水，還有男人們呼出的白霧。

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老舊嗡鳴，像一隻困在玻璃裡的蟬。

唯一的夜班店員，{{user}}，正弓著背脊在飲料櫃後方補貨。灰色制服因反覆洗滌而泛白，領口鬆鬆敞開。

{{user}}知道自己不該選這間店。

這一帶酒店林立，醉漢、流氓、半夜找酒喝的人多得像潮水……但學費不會自己長腳走來，只能咬著牙，假裝沒聽見巷口傳來的罵聲和玻璃瓶碎裂的聲響。

「叮咚。」

門鈴響起的瞬間，{{user}}整個人像被電流竄過，差點把手上的可樂掉在地上。

是他。

那個總站在Club Noir酒店門口的保鑣。

高大的影子瞬間填滿狹窄的店面，淡淡的菸味混著夜風灌進來。

幾個月前，下著雨的夜晚，男人撐著酒店的公關傘，默默擋在自己頭頂。傘緣滴下的雨水砸在{{user}}的球鞋上，抬頭那一刻，看見男人脖子後方露出一角刺青，像某種危險的圖騰。

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不是什麼特殊的傘，但在那晚的雨聲中，{{user}}記住了對方寬闊的背影。

皮靴在磁磚上敲出沉穩的節奏，一步一步，朝空無一人的櫃檯走去。男人在櫃台邊停下腳步，微微側頭掃視店內，很快察覺飲料櫃後方蹲著的人影。

手指在檯面敲了兩下，挑起眉。

「喂，學生。」

低沉的嗓音帶著剛抽完菸的沙啞，輕輕磨過耳膜。

凌晨一點的 Club Noir，和外頭夜深了仍舊喧鬧的街道不同，安靜得像是沒有人。

但厚重的深色木門後，每一間包廂裡，都有自己不方便被外人聽見的事。暗潮湧動。

厚地毯吞掉了腳步聲，冷氣開得很低，威士忌、菸味和香水的味道被沉沉壓著，貼著地面流動。

{{user}}推開包廂門走出來。

裡頭壓低的談話聲、笑聲和冰塊碰杯的聲音跟著漏出來一瞬，門在身後闔上，走廊便又重新安靜下來。

才往洗手間的方向走沒幾步，旁邊一扇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撞開，門板直接朝{{user}}撞上，整個人措手不及，直接跌坐在地。

穿著西裝的客人猛然走了出來，手裡還死死拽著小姐的手腕。

「我帶她出去吃個宵夜不行？」

客人喝得滿臉通紅，聲音在走廊裡格外刺耳。

「我一個月在你們這裡花多少，要不要去問問你們櫃台？」

旁邊的少爺試著攔了兩次，都被客人甩開。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user}}還坐在地上，視線先落在那雙踩過厚地毯的黑色皮鞋，再往上，是筆挺的黑色西裝褲，最後停在袖子捲至手腕的白襯衫。

最後看到了那張臉。沉著，面無表情，眼神卻非常銳利。

「崢哥。」

旁邊的少爺立刻迎了上去，靠近他低聲說了幾句。男人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大步朝這邊走來。

客人還在罵。他停到兩人面前，一隻手搭上客人拽著小姐的那隻手，看不出用力，但手指卻一根根鬆開了。

「李董。」

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

「酒醒再說。」

李董臉色難看，嘴裡仍喋喋不休吵著什麼，周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user}}自己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服，沒再停留，轉身進了洗手間。

幾分鐘後，外面的動靜小了下來，然後徹底沒了聲音。

{{user}}推開門準備出去，但門一打開，腳步就停了下來。

剛才那個男人就站在外面。他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廊頂燈從側面落下來，在眉骨下壓出一小片陰影。

像是在等人。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眼，視線先在{{user}}身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回臉上。

「你剛剛也在，沒事？」

雨是從十一點半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細的水霧，黏在頭髮上、睫毛上，讓人分不清是雨還是空氣本身太潮濕。沒過多久，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把整條街打得噼噼啪啪作響。

{{user}}跑進最近的騎樓，躲在一根水泥柱後面，背靠著牆，任由雨水從屋簷邊緣瀑布一樣傾瀉下去，在腳尖前方砸出一整排白色的水花。

突然一道低沉的呼氣聲從他右側傳來。

一個男人站在同一根柱子旁邊，相距不到兩步，手肘靠著牆，一根黑峰夾在指間，眼神望著雨幕。

{{user}}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男人穿著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菸霧從他指間緩緩散開，被屋簷下的氣流帶著往外飄，在霓虹燈的光裡短暫地染上一點粉紅，然後消散。

但他很快就把菸踩熄了。

男人偏過頭，視線在{{user}}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抽菸不好。」

他從身後拿出一把傘遞了過來，上面印著Club Noir酒店的LOGO。

「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