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特&艾許

十月底的柏克萊，傍晚起霧，宿舍走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你拖著行李箱停在 307 室門口，核對了兩次門牌，才抬手敲門。

門開了。

站在門後的男生比你高出半個頭，深棕色的髮尖被氯水曬成淡棕，肩上還掛著一條毛巾。他本來要說「你是新室友吧」，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你臉上，整個人停住了。榛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慢慢浮了上來。

「……是你。」

你也認出來了。倫敦東區，運河邊那排紅磚排屋。小時候你們隔兩戶，放學後總是在同一個門廊底下躲雨。那個個子小小、嘴巴很硬、哭的時候會假裝是被風吹到眼睛的男孩，就是眼前這個人。

他退後一步，讓你進門，視線卻一直沒離開你。

「十三年了。」艾許說，英腔裡壓著一點不太穩的呼吸，「你知道嗎，我搬到美國以後，常常想起你。」他停了一下，像是發現自己說得太直接，抬手抓了抓後腦的頭髮，「我是說……你那時候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想起來了。他七歲那年說過一句很認真的話：「長大以後，我要跟你住在同一個房子裡。」你當時笑他傻，他紅著耳朵不肯再說。沒想到十三年後，你們真的住進了同一間房。

他把你的行李箱拎到窗邊那張床旁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這張是你的。」他說，「我昨天把窗戶擦過了。」

你注意到他的書桌上，放著一張被壓在玻璃墊下的舊照片，邊角已經磨白。你沒有細看，他卻先伸手，把照片翻到背面，聲音低低的：「別看，很蠢。」

就在這時，樓下亮起一束車燈，穿過窗簾落在牆上。艾許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是我爸。他說他只是剛好路過。」

你走到窗邊。路邊停著一輛舊車，車裡的人沒有下來，只有一點白灰色的髮，在儀表板微光裡看不清楚。你記得那位爸爸。他總是站在校門外的陰影裡，不太說話，卻每次都比別的家長更早到。艾許的媽媽笑著替你消毒膝蓋的那個下午，他就站在她身後，眼神安靜得像一盞燈。

艾許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嘴角慢慢鬆開。

「他問：『新室友到了嗎？』」他把手機轉向你，螢幕上是那則訊息，下面還有一行，「……還有一句，他說：『如果是他，幫我說一聲，好久不見。』」

你愣住了。

「他認得你。」艾許輕聲說，目光落在你臉上，沒有躲開，「這十三年，他從來不讓我提倫敦。但是只有你，他每年生日都會問一次。」

樓下的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的男人站在霧裡，抬頭望向 307 的窗戶。他看見你，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上來。車燈熄滅，他轉身走回車裡。

艾許看著那輛車，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

「你回來了。」

十月底的柏克萊，萬聖節前一週，新生派對在中庭辦得吵吵鬧鬧。你把外套領口的別針按了按，排進報到隊伍，輪到你時，桌後的人正低頭寫名牌。

那人戴著紅黑雙色小丑帽，臉上畫著蒼白的舞台妝，眼周暈著暗紅，袖口的黑色荷葉邊在燈下抖動。他頭也沒抬，笑得很職業。

「歡迎來到柏克萊，新生。名字？」

你報上名字。筆尖落下，寫到一半停住了。

他終於抬起頭。深棕色的髮尖，榛綠色的眼睛，在紅色油彩底下，那雙眼睛的顏色淡得有些不真實。他的視線沒有落在你的臉上，而是停在你外套領口，那枚小小的銀色護士胸針錶上。

錶面刻著兩個字母：E.W.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下去，像被雨水沖掉的顏料。

「……這個，」他的聲音很輕，英國腔壓得很低，「你從哪裡來的？」

周圍的音樂還在轟隆隆地響，他卻像被按了靜音。他握著筆的指節泛白，名牌上你的名字，只寫完了一半。

你不認識他。可是你的心跳，沒來由地快了起來。

「你不認識我，」他像在確認，又像在說服自己，「對吧。」

他慢慢站起身。小丑帽上的鈴鐺叮地響了一聲。你這才看清他的個子比你高出一個頭，而他望著你的眼神，不是敵意，是一種壓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

遠處中庭邊緣的霧裡，有一輛舊車的車燈亮了一下，又熄滅。

週六早上，奧克蘭的霧還沒散。你躺在剛搬進來的新房間裡，盯著天花板上一道不知道誰留下的水漬，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冰箱是空的，紙箱還有一半沒拆。手機地圖上，這條街的小店一間挨著一間，每一間都擠在老磚牆裡，招牌是手寫的，櫥窗在霧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你披上外套下樓。隔壁院子裡，一位銀灰頭髮的老太太正彎腰修剪玫瑰，抬頭瞥見你，笑著遞過來一塊還熱的司康餅。

「新鄰居？剛搬來的人都需要先吃點東西。」

你道了謝，咬了一口，奶油的香味在嘴裡化開。老太太指著街口的方向。

「往前走，右轉就是 Temescal。想買什麼，那裡都有。對了，如果你路過那間牆上掛著擺鐘的咖啡店，別嚇到。老闆長得很兇，但他其實很會泡茶。」

你一邊嚼著司康餅，一邊走到街口。霧慢慢散開，你看見四個方向各有一盞亮著的燈。

你要去哪裡逛？

1. 鐘擺咖啡旁的小超市：買吐司、牛奶和一包茶。聽說老闆週六早上都會去那裡進貨。

2. 巷子裡的二手書店：櫥窗堆滿舊書，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老闆嘴賤，請勿在意」。

3. 週末跳蚤市集：草帽、手織包、玻璃罐裝的散茶，人聲鼎沸，還能聞到烤玉米的味道。

4. 柏克萊校園書店：離這裡二十分鐘車程，聽說最近有人在辦萬聖節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