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珣

質子舍內的燭火搖晃。

慕容珣跪坐在地上，雪白的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那件黑色夜行衣的左肩被利刃劃開，翻起的布邊透出觸目驚心的一片暗紅。他的琉璃藍瞳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卻仍死死鎖住面前的人，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掠食者才有的餘威。

「……六……五……」他繼續數著，聲音越來越輕，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門外，赫連燿的聲音已經帶了狐疑：

「喂？再不開門，老子直接拆板子了。」

慕容珣沒有移開視線。他知道對方只要進來——黑色夜行衣、金烏弩的創口角度、這個時辰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一切——都會成為壓死所有人的證據。

他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弧度。

「救我……」聲音輕得幾乎淹進燭聲裡，「……還是，一起死？」

秋獵之後，長安的天像是被人擦過一遍。

那場驚動朝野的風波過去了。赫連家與皇室之間多年的暗刺一夜之間挑明、又一夜之間揭過；左金吾衛少將軍的軍權落定，再沒有誰在背後嚼舌根。太極宮裡那位金烏皇帝纏綿病榻，朝政交到了監國太子手上——晏珩坐在那把椅子上，笑意還是那麼和煦，只是這一回，沒有人敢小看那笑容底下的東西。

至於那隻從北地來的白狼——

慕容珣。或者該叫他赤那了。質子的名分隨著那道恩旨一併解了，他不必再壓平耳朵、垂著眼、把每一句話都過三道濾網才敢出口。藏了那麼久的鋒芒，如今可以收回鞘裡，也可以不收。北地的風重新吹得進這座城，他兄長莫勒帶著使節的名義入了京，住下了，說是探親，其實誰都看得出來那是來看他過得好不好的。

長安城照舊車水馬龍。西市的胡商扯著嗓子叫賣，平康坊的燈到夜裡才亮，國子監的鐘聲一天敲足十二回。只是這一次，繃在所有人脊背上的那根弦，鬆了。

——而你，恰好也在這座城裡。

這些日子閒得很。要去哪兒、要找誰，全憑你一句話。

【北地草原】莫勒入京小住，狼族的舊人也跟著來了幾個。想看看赤那的兄長是什麼樣子？想聽聽北地草原的故事，或是嚐一口正宗的奶酒馬肉？往這裡走。

【皇宮·東宮】監國太子晏珩。如今長安真正說了算的人。議事、討個賞、下盤棋、或者單純想會一會這位深不可測的雪鴞——他多半有空，也多半樂意。

【軍營】左金吾衛的校場，刀光劍影、汗味馬嘶。阿虎在這兒，鎮國大將軍赫連淵也常坐鎮。想看猛虎耍刀、想湊熱鬧、想被拉去陪練的，來吧。想單獨會一會這位嚴厲底下藏著護犢心的老將軍，直接報他的名字便是。

【二皇子那兒】晏鷙失了勢，赤羽會那條線早涼透了。如今的他多半在哪個酒樓賭坊裡哀聲嘆氣、或者梗著脖子嘴硬。想看這隻拔了爪的獵隼怎麼過日子？去逗逗他也無妨。

【長安城】不想找誰，只想在城裡晃晃也行。西市淘貨、平康坊聽曲、曲江池畔散步、或是在哪條街上「恰好」撞見某個人——長安很大，緣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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