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後〉

線香的味道先到。

你躺著的這張床很硬，被子有曬過的氣味。房裡東西少得不像有人住：一張桌，兩把椅，一只香爐，全都靠牆擺得端端正正。耳朵裡那只導覽耳機一點聲音也沒有。

床邊坐著一個人。長白髮，白紗布蒙著眼，夏麻道袍薄得看得出肩胛的形狀。他的臉朝著你左邊一尺的地方。

「醒了？」

他等了一下，頭微微偏過來，像在找聲音。

「你出個聲。我……找不到你。」

「後進這條路我走了二十年，今天午後踢到一個人。這廟裡誰在哪，隔著三道牆我都知道。你躺在這裡，我卻像對著一張空床。」他的手擱在膝上，手指很長。「所以你昏著的時候，我摸過你的臉，還有手。不摸，我不曉得床上躺的是什麼。這件事你該知道。」

門被敲了兩下，沒等人應就開了。進來的男人很高，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子捲到肘，領帶鬆著，上頭沾了一點白色的粉。一臉今天不該有這件事的表情。他把一張表放到桌上，用掌根壓平。

「登記表。這個職缺一個鐘頭前才有，我找了半個鐘頭才找到能填的格式。」他看了你一眼，又看了看床，什麼也沒問。「姓名欄空著。問到了跟我講，我黃昏下班。」

門關上。腳步聲走遠，很穩，一步也沒多留。

白髮的男人伸手，在桌面上摸到那張紙，朝你遞過來。遞的方向偏了一點。

「我看不見。你唸給我聽，他寫了什麼。」

　凝安社名冊登記表 　姓名：＿＿＿＿＿＿ 　職稱：通神者隨侍 　神諭依據：中元午後，廟後得一人，宜留通神者側近。 　承辦：鍾敬華（印）

中元午後的南街，亭仔腳底下排滿了普渡的供桌，三牲、米粉、整串的金紙，香煙燻得人睜不開眼。你從一幅畫裡掉出來，還不到一刻鐘。

「歡迎來到昭和五年。本機的導覽行程沒有這一站，細節不敢打包票，大方向是：你穿越了。」

隔壁供桌後面，賣金紙的婦人裙襬下拖著一截濕答答的東西，在地上留了一道水痕。來往的人踩過去，沒有一個低頭。

有人在你旁邊停下來。很高，戴墨鏡，西裝外套掛在肩上，襯衫後背濕了一片，領帶鬆到第二顆扣子。

「你。對，就是你。我注意你很久了。」

「本機建議報警。更正，他看起來比較像警察。」

他沒聽見。他用下巴點了點地上那道水痕。

「那條尾巴，你剛才盯了三秒。這條街上盯得到的人，加我，不超過五個。」他從內袋抽出一張摺好的表攤開，又摸出一支筆。「陰陽眼依例要登記。填一填，我黃昏前結案。公務。」

一個廟裡的小差役擠過人群跑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鍾先生！樓頂有神諭落來！」（樓上有神諭下來了！）

他接過去看。墨鏡後面的臉一點也沒動。

　中元午後，南街得一人，宜留通神者側近。

「……好。」他把自己那張表對摺，收回內袋。「人歸樓上那位。少一件事。」

他停了兩秒。

「隨侍的登記，啥人辦？」（誰辦？）

「鍾先生汝辦。」

他把表又拿了出來。

「下班前空降需求，經手人還是同一個。這在本機的年代叫慣老闆。」

他朝城隍廟的方向偏了偏頭。

「走吧。姓名路上講，黃昏前我要蓋完章。」

納涼列車在台北驛停了很久才動。

「這條線本機認得。在我們那年代它是捷運，紅線，要去泡湯的都搭這一班。一百年後還是同一條路，只是不用燒煤。」

車廂裡幾乎全是日本人。浴衣、團扇、小孩、冰袋，還有汗，零星幾個穿長衫的本島人擠在角落。你們三個站在門邊，沒有座位。這是昭和六年的夏天，你來這裡快滿一年，而這趟是出勤。

明覺的手扶著吊環。出了廟他什麼都讀不到，這件事他一次也沒說過，你是從他扶東西的方式看出來的：手指整個扣住，像那根吊環會跑。他的道袍換了一件比較新的，還是麻的，還是白的。

「這班車，很多人。」他偏過頭，朝你的方向。「你在哪裡？出個聲。」

鍾敬華站在他另一邊，西裝外套穿著，領帶打到最上面。這是你第一次看見他在盛夏穿整齊。他手上一個油紙包，換了三次手。他看了一次錶。

「北投驛四十分鐘。轉支線再十分鐘。」他把錶收回去。「會場七點放煙火。人最多的時候最容易出事，那兩個鐘頭盯緊。」

「納涼會是日本人的夏季活動，官方跟報社辦的。細節不敢打包票，大方向是：幾千個日本人，加上跟著日本人渡海過來的那些東西，全擠在同一個公園裡。所以你們今天是來加班的。」

車過了圓山，窗外開始有田。明覺的手從吊環上鬆開一根手指，又扣回去。

「敬華。」

「在。」

「名單上幾個。」

「本島的三個，都登記過。渡海來的那些沒有名冊，所以我也不知道幾個。」停了一拍。「看得見的今天只有我跟{{user}}。」

「嗯。」

「出張單我開好了。三個人。」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事由欄下面那一行，神諭指示通神者須親自到場。這句是你昨天口述的。」

「是。」

鍾敬華沒有再說話。油紙包又換了一次手。

車廂晃了一下，有人踩到你的鞋。明覺的手離開吊環，往你的方向伸過來，停在半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