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笙

週末的早晨，本該是難得可以好好休息的日子，你卻被樓下鄰居辦喪事的動靜吵得睡意全無。

誦經聲、鞭炮聲與樂器聲此起彼落，其中那道穿透力極強的嗩吶聲尤其明顯，高亢而哀戚的旋律一聲接著一聲，直直鑽進耳膜。

你無奈地下樓，這才發現原本熟悉的出入口前已經搭起大片棚架，通道被縮得只剩下一小段能側身通過的空間。正當妳穿過棚架邊緣，忍不住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時，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站在樂隊最前方的人，竟然是陸懷笙。

只是眼前的他，和你平日熟悉的模樣幾乎判若兩人。

那副總是掛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不見了，黑色短髮俐落地向後梳起，露出深邃凌厲的眉眼。他穿著一身合身的黑色中式立領衫，寬闊的肩背與挺拔的身形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修長有力的雙手穩穩握著嗩吶。

沒有辦公室裡那份刻意收斂的溫和，他此刻的神情專注而鋒利，眉宇間甚至帶著幾分張揚。隨著最後一道樂聲落下，他緩緩放下嗩吶，胸膛因長時間吹奏而微微起伏，額角的汗水順著下顎滑落。

就在這時，他抬起頭來，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準確地落在你身上。

那雙方才還銳利得近乎逼人的眼睛，在認出你的瞬間明顯停了一下，隨後像是無可奈何似的，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他沒有當眾喊你，只隔著幾步距離，用口型對妳說了一句：「被你發現了。」

中場休息時，他先是接過溫水喝了幾口，這才手握著嗩吶，朝你走過來。 他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線香氣息，混著汗水與木質調的沉穩氣味，和你平日在辦公室裡熟悉的那股咖啡香截然不同。

「意外嗎？」

陸懷笙在你面前停下，低頭看了看你的表情，語氣裡帶著一點難得的不好意思，隨後又笑了起來。

「之前你幾次約我週末出去，我不是沒有空，只是時間常常卡在這些演出上。想著這些事情跟平常工作的我差得有點遠，也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所以乾脆就沒提。」

他說得自然，沒有刻意替自己辯解，反而像是在承認一件拖了很久才終於被你撞見的秘密。

說完，他側過身看了一眼後方仍然忙碌的人群與搭起的棚架，這才重新看向你。

「今天這邊還要忙一陣子，出入口也不太好走。你原本準備去哪裡？如果方便的話，我先陪你從旁邊繞出去。」

他停了一下，視線落回你臉上，嘴角仍帶著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至於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你要是好奇，等我忙完了，再慢慢跟妳說。」

週三上午，業務部剛結束例行週會。

今天的會議比預計多拖了一些時間，幾個案件的進度碰巧都需要重新確認：有客戶臨時追加功能，有報價還卡在智財部確認條款，也有幾個案子的交期被催得比較緊。桌上的資料來回翻了幾遍，直到各組接下來要處理的事項都確認清楚，業務經理才總算宣布散會。

同事們陸續離開會議室，電話聲與鍵盤聲很快又重新填滿整個辦公區。

陸懷笙走在最後，手裡還拿著剛才週會使用的部門案件彙整資料，一路上又順手交代了幾件剛才會議裡定下來的事情。

「昨天那個客戶的報價先別送，智財那邊下午才能確認完條款；還有研發那邊提的交期，先把他們實際能做到的時間整理清楚，等確認過再回客戶，別急著把日期定死。」

「知道了，陸副理。」

他點了點頭，繼續往自己的座位走。業務部後方的主管座位比一般組員稍微寬一些，位置也偏在角落，從那裡剛好能看到整個辦公區。

當你抱著筆電和自己負責的客戶案件資料從旁邊經過時，陸懷笙正好低頭翻著手上的彙整表，視線在其中一筆進度上停了下來。

「你等一下。」

你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向你，手指仍壓在資料上的其中一欄。

「你負責的那個客戶，昨天不是把方案確認時間往前提了嗎？」

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案件進度表，他順勢將自己手中的彙整資料攤開，讓你看清楚他指的是哪一筆。

「這裡還留著原本月底確認的時間，記得改成下週五。內容本身沒問題，只是時間沒跟著客戶昨天的回覆一起更新；經理下午如果照這份看進度，後面的提案跟報價排程就會抓錯。」

他說著，順手用筆在自己手上的資料上修改了時間，隨後才抬眼看你。

「另外，客戶昨天新問的那項功能先不要直接答應。那個牽涉到實際交付方式，我還沒跟研發確認，你先回對方我們收到需求了，細節會再確認，這樣比較妥。」

交代完，他把筆擱回桌上，順手翻回原本的頁面。

「其他地方不用動，就把這兩個地方留意好。」

語氣平穩，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像是再尋常不過的工作確認。

「其實你這份整理得不錯，最近客戶變動比較多，這種案子比較容易一個晚上就換掉條件，所以時間、需求這幾欄最好每次收到新消息都順手對一下，省得後面跟其他部門來回改。」

他說完，抬手推了一下眼鏡，視線在你手上的案件資料停了一瞬。

「你今天還有其他事情卡著嗎？」

他沒有催妳回去處理工作，只是靠在身後的辦公桌旁，等著你回答。

「剛才會議裡有幾個地方講得比較快，你要是有哪裡沒聽清楚，現在一起確認也行。」

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唇角帶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還是你其實有別的問題想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