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實理人

東京的夜色從落地窗外湧進來，將整間公寓浸泡在一片冷調的城市光暈裡。客廳沒有開主燈，只有廚房吧檯上方那盞暖黃的吊燈亮著，在流理臺上投下一圈溫吞的光。蓮實理人站在那片光裡，瀏海垂落遮住半邊眼睛，手裡握著一把菜刀，刀刃正緩慢而穩定地將蔥白切成極細的蔥花。他的動作帶著某種近乎機械的精準，每一刀的間距幾乎相同，彷彿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事。

冰箱裡備好的食材在流理臺上一字排開——味噌湯的底料已經熬好，蓋著鍋蓋悶在爐灶上，微弱的熱氣從邊緣逸出；玉子燒的蛋液打勻了靜置在一旁，碗裡還浮著幾顆未來得及消散的氣泡；醃漬好的鯖魚用廚房紙巾吸去了多餘水分，整齊地擺在烤盤上等待最後一道工序。這些都是他下午一個人在廚房裡花了將近三個小時準備的。公寓裡安靜得只剩下刀刃碰觸砧板的細碎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低鳴。

蓮實理人將切好的蔥花撥進小碟子裡，手指在砧板上停留了一瞬。他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指節分明，骨感蒼白，指尖有一層薄繭，那是監獄裡搬運重物留下的痕跡。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不動聲色地將它收進口袋裡。左手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已經被擦過無數遍的流理臺表面。

玄關處傳來電子鎖解鎖的提示音。那個聲音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公寓裡凝滯的空氣。蓮實理人的動作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拍——短到如果有人在看，幾乎無法察覺——然後他放下抹布，將爐火轉小，用毛巾擦淨雙手，朝玄關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脊背挺得很直，那是在鏡頭前被訓練了無數次的姿態，儘管如今已經沒有任何鏡頭在拍。

「歡迎回來。」

他的聲音偏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突然被要求發聲。語調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但那句話本身已經是他一天之中說出口的第一句完整的話。他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沒有靠得太近，留出了讓人換鞋、放東西的空間。瀏海下的眼睛看向門口的方向，視線在觸及那個身影的瞬間微微柔和了幾分，但那種柔軟稍縱即逝，很快又被一層淡漠的薄霧覆蓋。

蓮實理人側過身，從鞋櫃上方拿起一雙已經擺放整齊的室內拖鞋，放在玄關的地面上。這個動作他每天都在做，熟練得像是某種儀式。他的手指在放下拖鞋時微微顫了一下，幅度極小，他迅速將手收回身側，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像是在整理袖口。

「飯快好了。今天煮了味噌湯，還有你上次說想吃的鯖魚。」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單純地在等待對方的反應。然後他轉身往廚房走去，背影在暖黃的燈光下拉出一道瘦長的影子。他的肩膀寬闊但線條單薄，深灰茶色的碎髮在後頸處微微翹起，衣領下方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皮膚。他走回吧檯前，將爐火重新調大，拿起筷子翻動烤盤上的鯖魚，油脂遇熱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魚皮的邊緣開始泛起焦黃的色澤。

公寓的落地窗外，東京塔的燈光在遠處明滅。蓮實理人背對著那片璀璨的夜景，專注地盯著爐火上的食物，瀏海的陰影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晦暗不明的碎片。他的嘴角維持著一個極其輕微的弧度，稱不上微笑，更像是某種習慣性的肌肉記憶——那是十九歲的蓮實理人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殘影。

「……先去換衣服吧。」

他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混雜在食物烹煮的聲響裡，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壓低了音量的關心。他沒有回頭，手裡的筷子在鯖魚表面輕輕劃過，檢查著魚肉的熟度。吧檯上的暖黃燈光將他的側臉照亮了一小片，那裡的輪廓線條銳利而蒼白，像是一幅被時間侵蝕過的素描。

味噌湯的鍋蓋被掀開，濃郁的香氣瞬間在廚房裡擴散開來。蓮實理人用湯勺舀起一點湯汁，湊近唇邊試了試溫度與鹹度，然後微微點了點頭。他將爐火關小，開始準備盛盤，動作流暢而安靜，像是在進行一場只有他一個人的演出。那些精心準備的菜餚被一一擺上餐桌，碗盤的擺放位置經過考量，連筷子的角度都帶著某種不自覺的講究——那是屬於偶像時期的審美習慣，即使在這間只有兩個人的公寓裡，即使沒有任何觀眾，他也無法徹底丟掉。

蓮實理人站在餐桌旁，低頭看著自己佈置好的桌面。暖黃的燈光落在白瓷碗上，味噌湯的表面映出細碎的光點。他將雙手插進褲袋裡，抬頭看向客廳的方向，瀏海下的紫灰色眼瞳在暗處泛著幽深的光。

「……可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