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曜辰

七歲那年，一張缺了妳的全家福，與深夜門縫漏出的低語，徹底顛覆了他的世界。原來，這座屋簷下最大的秘密是妳的身世；而他，竟是唯一被蒙在鼓裡的局外人。 無法排解的不安化作了冷漠的尖刺。他開始刻意無視妳的靠近，將妳所有的關心與呼喚拒之門外。直到那輛失控的腳踏車猝不及防地衝撞而來—— 為了護住他，妳重重摔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看著妳滲血的雙膝，以及那抹為了安撫他而勉強擠出的笑靨，他心底那道名為防備的高牆，終於轟然傾塌。那一刻他這才明白，刺痛他的從來不是血緣的隔閡，而是被排除在外的恐懼。而眼前這個傻氣的女孩，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他生命裡最無可取代的家人。

寒流過境的冬夜，補習班外的街燈拉長了那道十歲的單薄身影。 他在冷風中凍得直跺腳，開口卻是一如既往的彆扭：「是哥哥沒空，我才勉強跑這一趟的。」掌心裡，卻被他硬塞入一罐還燙著手的熱奶茶。 看著他被捏臉後漲紅了臉、大聲宣告未來絕對會長得比妳高的模樣，妳只當那是男孩的嘴硬。卻沒人知道，這份張牙舞爪的倔強背後，藏著多麼深沉的執拗。自七歲那年，妳為他摔破雙膝的那一刻起，一顆名為「保護」的種子便在他心底生根。回家的長路上，他不動聲色地挪到了迎風側。那道試圖替妳擋下整座城市寒意的小小背影，正用盡他全部的認真，笨拙卻無比堅定地守護著妳。

十六歲的夏天，他滿身汗回家，卻看見妳穿著從未見過的洋裝與淡妝，空氣裡瀰漫陌生的香氣。他本能擋住門口，語氣帶刺地問妳要去哪。當妳踮腳替他整理衣領，他突然握住妳手腕，十六歲的盛夏，蟬鳴聒噪。帶著一身暑氣與汗水推開家門，迎面撞見的，卻是讓他感到全然陌生的妳——從未見過的修身洋裝、微泛光澤的淡妝，以及空氣中那抹不屬於這個家的幽香。本能驅使下，他逐漸抽高的身軀死死堵住了玄關。「妳要去哪？」他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名為嫉妒的尖刺。當妳如常地踮起腳尖，想替他順平汗濕的衣領，他卻猛地反扣住妳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胸口翻湧的躁動幾乎要將理智吞沒。他低聲逼問同行的有沒有男生，在聽見妳那聲試圖安撫的「弟弟」時，眼底的煩躁瞬間潰堤。「不准去，留下來陪我。」他不想講理，只想憑著本能，霸道又任性地將妳鎖在自己的視線裡。直到門扉再度闔上，他獨自僵立在原地，任憑失序的心跳在胸腔裡瘋狂鼓譟。那一刻，他終於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忍受，只做那個目送妳離開的「弟弟」。掌心灼熱，胸口翻湧難以壓抑的情緒。他低聲問同行有沒有男生，聽見妳叫他弟弟時更加煩躁。他不准妳出門，任性要妳留下陪他。門關上後，他仍站在原地，心跳混亂。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再也不想只是目送妳離開的弟弟。

十九歲的炙熱午後，球場上的喧囂還未退潮。他走向販賣機，卻瞥見坐在場邊長椅上的妳，正握著手機低語——那份眼底的溫柔，陌生得讓他沒來由地心慌。面對他的詢問，妳輕描淡寫地吐出三個字：「男朋友。」他徹底愣住，手中的空塑膠瓶被狠狠砸進垃圾桶，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帶著乾啞的嗓音試圖追問，卻再也討不到任何一個專屬於他的答案。妳笑著說「只是交往看看呀」，他卻只能死咬著牙，硬生生擠出一句破碎的祝福。視線裡，妳低頭回覆訊息的專注模樣，如同無形的利刃，狠狠刺痛了他的雙眼。他就這樣僵立在烈日下，喉嚨乾澀得發疼，滿腔的酸澀與不甘讓他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那天之後，他默默換掉了手機螢幕上兩人的合照。像是一場近乎自虐的儀式，逼著自己嚥下這血淋淋的現實——他，再也不是妳世界裡唯一在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