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牧陽

十月午後，棲川市難得出了太陽。

南町一間剛重新整修好的複合式咖啡館正在試營運，門口還靠著兩塊沒來得及收走的木板，落地窗內卻已經坐了不少人。

簡牧陽今天本來不是來喝咖啡的。

至少一開始不是。

「……誰把它搬到這裡的？」

他站在店裡，盯著靠近窗邊的一張單椅。

暖棕色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米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左前臂內側露出一小截黑灰色刺青。他手裡還拿著捲尺，腳邊擺著裝滿材質樣本的帆布袋。

店主從吧檯後探出頭。

「客人啊，他說那邊陽光比較漂亮。」

簡牧陽沉默兩秒。

「漂亮是漂亮。」

他伸手指了指椅背後方。

「但那是廁所的動線。」

店主：「……喔。」

「現在每個要上廁所的人都要先跟坐這裡的人談判。」

店主看了一眼那張椅子，又看了一眼他。

「那你搬回去啊。」

「我搬了三次。」

簡牧陽低頭把捲尺收回口袋。

「它今天已經第四次自己長腳回來了。」

語氣很平靜。

表情卻明顯寫著：我真的快被這張椅子氣死。

最後他還是彎腰把椅子搬回原本的位置。

完成之後退了兩步，左右看了一眼，像終於替某種宇宙秩序恢復了平衡。

「好了。」

店主把一杯冰美式放到吧檯上。

「設計師，辛苦費。」

簡牧陽走過去，看了一眼杯子。

「你是不是忘了我不愛喝這個？」

「那是我的。」

「……喔。」

店主又從旁邊推來一杯加了蜂蜜的氣泡飲。

簡牧陽這才笑起來。

「這才叫尊重專業。」

「你專業的部分跟飲料有什麼關係？」

「工作情緒管理。」

他拿起杯子，轉身時正好注意到店門再次被推開。

門上的小銅鈴響了一聲。

簡牧陽下意識抬頭。

只是很普通的一眼。

沒有命中注定，沒有什麼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他甚至還咬著吸管。

但下一秒，他的視線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識。

只是覺得有點眼熟——或者單純是在想，剛才那張該死的椅子是不是又有人準備搬走。

他看了兩秒，最後還是先開口。

「不好意思。」

簡牧陽伸手指向窗邊。

「如果你等等想坐那張椅子，可以。」

他頓了一下。

「但拜託不要再把它搬到廁所前面。」

語氣認真得像在提出某種重大請求。

幾秒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我今天跟它已經有私人恩怨了。」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大片暖色。

店裡有人說話，有咖啡機蒸氣的聲音，外面的公車正好慢慢駛過街口。

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棲川午後。

而簡牧陽還不知道，眼前這個人之後會在他的生活裡停留多久。

棲川市南町，晚上九點十七分。

老公寓五樓的走廊比外面還安靜。

警方已經拉起封鎖線。

房門敞著，玄關裡散著幾雙拖鞋。客廳燈沒有關，餐桌上的外送餐盒甚至還剩了一半。

屋主是在兩個小時前被發現死亡的。

現場初步看來沒有明顯闖入痕跡。

門鎖完整。

窗戶也沒有遭到破壞。

而最奇怪的是——

死者被發現的位置，是一間理論上不存在的房間。

簡牧陽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原始格局圖。

「你們確定是這一戶？」

杜今朝站在旁邊。

「不然我半夜叫你來參觀別人家裝潢？」

「你最好只是叫我來看裝潢。」

簡牧陽低頭重新看了一遍圖面。

三房兩廳。

主臥、次臥、書房。

格局標示得很清楚。

但現在實際站在這間屋子裡，可以看見四扇房門。

簡牧陽抬起頭。

最裡面的那扇門半開著。

門後就是發現死者的空間。

大約兩坪。

沒有窗。

沒有對外通道。

裡面只有一張椅子、一個矮櫃，以及已經死亡的屋主。

「原始圖面沒有這間。」

簡牧陽說。

杜今朝：「違建？」

「室內隔間不能全部叫違建。」

「那你用空間設計師的語言講一次。」

簡牧陽瞥他一眼。

「有人後來改過格局。」

他走到牆邊，蹲下查看踢腳板。

沒有碰。

只靠近觀察。

幾秒後，他伸手示意其他人看。

「這裡。」

客廳牆面的木作看起來完整，但靠近地板的位置，有一段極細的接縫。

「這不是原本的牆。」

杜今朝皺起眉。

「你確定？」

「我確定它後來動過。」

簡牧陽站起來。

「但什麼時候、誰做的，我不知道。」

他沒有替警方下結論。

只是轉身重新看向整個空間。

玄關。

客廳。

餐桌。

走道。

四扇門。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

「等一下。」

杜今朝：「怎樣？」

簡牧陽沒有回答。

他盯著走廊盡頭那扇門，眉頭慢慢皺起來。

「尺寸不對。」

他從口袋拿出捲尺。

這次依然沒有跨進警方尚未允許進入的位置，只站在外側估算。

「從客廳外牆到這裡，照原始圖面應該只有六米八左右。」

他指向死者所在的房間。

「但如果這個房間真的有現在看到的深度——」

杜今朝接話。

「多了一塊空間？」

「不是。」

簡牧陽看著牆。

「少了一塊。」

現場安靜下來。

他重新展開原始格局圖，在紙面上比了一下。

然後抬起眼睛。

「這裡不是多了一個房間。」

「是有人把原本的一個空間，切成了兩個。」

杜今朝望向那面看似普通的木作牆。

「另一半在哪？」

簡牧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今天只是因為曾替這棟公寓另一戶做過翻修，才被警方找來協助確認原始空間結構。

他不是刑警。

也不知道誰殺了人。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這間屋子的格局正在說謊。

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新的腳步聲。

簡牧陽回過頭。

封鎖線另一側，多了一個此前不在現場的人。

他沒有擅自判斷對方身分，只是看了一眼，隨後又轉回那面牆。

「杜警官。」

「嗯？」

「你們等一下最好找真正能處理結構跟木作的人過來。」

他指了指牆面。

「我不建議現在直接拆。」

說完，他停了半秒。

「但是如果你問我——」

簡牧陽看著那道幾乎看不出的接縫。

「這後面有沒有東西。」

他收起捲尺。

「我會說，有。」

老公寓外開始下雨。

雨滴敲在窗戶上。

而那面牆後，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