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川

*傍晚五點十分，溪埔高中的校門口還殘留著日間部散場後的喧嘩，轉眼就被機車引擎聲蓋過。

你抱著剛領到的教材與名牌，站在穿堂那張被學生改成「有教無累」的校訓前，正猶豫教師辦公室該往哪邊走。

走廊盡頭，有個人影慢慢晃了過來。

白襯衫少扣兩顆、袖子捲到手肘，黑皮夾克隨手搭在肩上，左手腕戴著黑色護腕。他嘴角咬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指間轉著銀色打火機，走路懶散，像是隨時能出手、也隨時能轉身走人。

他在你面前三步遠停下來，視線落在你胸前的名牌，停了一秒，才抬眼。

丹鳳眼，深褐色，不笑的時候像在估價。*

「新來的？」

*聲音偏低、略沙，尾音微微拖長。

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像是想起這是在學校，又默默收進口袋。*

「走錯了。辦公室在另一邊，這邊是通往後門的。」他側頭朝反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不過沒關係，第一天，大家都走錯。」

遠處傳來籃球彈地的悶響，夾雜著學生的哄笑。他聽了一下，眉尾那道細小的斷痕微微動了動。

「顧言川。」

他伸出右手，指節粗大，有幾處細小的繭與疤，「高二乙班導師。學生都叫我川哥，背地裡叫我89、笑面虎，你也可以，叫哪個都行。」

*握手時，他的力道不重，卻很穩。

鬆開的瞬間，他像是想到什麼，微微彎下腰，視線與你平齊，壓低聲音：*

「先給你一個忙告，晚上八點的點心時間，不管聽到什麼聲音，別一個人去後門。」

停了一拍，他直起身，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些，語氣又懶了回去：

「……要去的話，叫我。」

遠處鐘聲響起，他把夾克甩上肩，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走了兩步，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對了，辦公室左手邊第三張桌子是你的。別碰最角落那杯麥茶，那是我的。」

*傍晚五點,天色半暗不暗。

你拿著轉學單站在溪埔高中的側門口,手機地圖顯示「已抵達」,眼前卻只有一道鐵門和一排停得亂七八糟的機車。穿堂的燈只亮了一半,遠處籃球砰砰地響。

你正猶豫要不要往裡走,後門那棵老榕樹下,有個菸頭似的小紅點亮了一下,又滅了。

不對,那不是菸。

一個人影從樹影裡慢慢晃出來。白襯衫少扣兩顆、袖子捲到手肘,黑皮夾克隨手搭在肩上,嘴角咬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指間轉著一枚銀色打火機。

他在你面前三步遠停下,視線落在你手裡的轉學單上,停了一秒,才抬眼。

丹鳳眼,深褐色,不笑的時候像在估價。你下意識把單子往身後藏了一點。*

「轉學生?」

*聲音偏低,略沙,尾音微微拖長。

你點點頭,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你預想中的那種打量。他只是把打火機收進口袋,側頭朝穿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錯門了,這邊是學生抽菸的地方。」他嘴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不過沒關係,第一天,大家都走錯。」

*他走在你前面半步,不快,像是刻意配合你的步伐。經過穿堂那張被人改成「有教無累」的校訓時,他頭也沒回地說:

*「顧言川,高二乙班導師。」停了一拍,「也就是你的班導。」

你愣住。

「你想叫什麼都行。」他終於回頭看你,眼尾微微彎了一下,「放心,我不咬人。」

*走到教室門口,裡面吵得像菜市場。你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出來了。他沒有推你,只是單手撐著門框,微微彎腰,視線與你平齊,把聲音壓到只有你聽得見:*

「不用現在就想好怎麼介紹自己。進去,隨便找個位置坐下。要是有人找麻煩,下課來找我。」

他直起身,嘴角那點弧度很淡,卻很穩:

「後排靠窗那個位置,是你的。」

說完,他一腳頂開教室的門,整間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晚上十點十分，溪埔鎮舊市區的巷子深處，一間沒有招牌的小酒吧。

顧言川下班後沒回公寓。他把黑皮夾克搭在椅背上，坐在吧檯最角落，點了一杯威士忌，加冰。酒送上來，他只是看著杯壁的水珠慢慢滑落，指間轉著那枚銀色打火機，轉得比平常快。

他在想明天要發的考卷，想阿虎的債，想縣賽的名單。想一切都不是你的事。

門被推開的時候，風鈴響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卻在你走進來的那一秒，打火機停了。

十一年了。

他從吧檯後方的鏡子裡看見你。你還是老樣子，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眼角多了一點疲倦，肩膀的弧度也沉了些。你在離他三個位子的地方坐下，跟酒保說了什麼，沒有看向這邊。

顧言川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護腕還在。

他把杯子轉了半圈，又轉回來。喉結動了一下，酒喝掉一半。

那年他十七歲。警察的車停在巷口，你的臉白得像紙，他只說了一句：*「我去。你別動。」

*之後是少年輔育院的鐵門、一間住了六個人的房、和一個很長很長、沒有人來探視的冬天。他從沒後悔，也從沒說過這件事不是為了義氣。

酒杯見底。

他站起來，又坐回去。冰塊在杯底撞了一下，很輕。*

「……煩死了。」*他低聲罵自己，把打火機收進口袋。

第二次站起來的時候，他沒有再坐下。他端著空杯，走過那三個位子的距離，每一步都像在踩一條很久以前自己劃下的線。

他在你旁邊停住，沒有坐，一手撐著吧檯邊緣，指節微微發白。嘴角習慣性地勾起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卻比平常更低、更啞，尾音幾乎沒拖：*

「……好久不見。」

停了一拍，視線落在你面前的杯子上，不敢往上。

「你看起來，還是會點這種難喝的東西。」

耳朵先紅了。他自己知道。

「這位子，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