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安

景徽十四年，一月初七。

殿內，龍涎香裊裊盤繞，一爐煙篆散盡。

妳坐在父親身側，指尖搭著青瓷盞的邊緣，卻不曾飲一口。遠山黛是今晨自己畫的——銅鏡裡那雙眉眼，曾有人用指尖沾了黛粉，極輕、極柔地替妳描過。那人的指腹有薄繭，劃過眉梢時帶著微微的粗糲，口脂也是，曾有人笑著湊近，替妳勻開唇上的胭脂，說：「這樣好看。」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一世。

「王兄，昭懿今年都二十有六了，你當真一點兒不著急？」

老尚書令蹙著眉，鬚髮間已見斑白，掌心的摺子被捏出了皺痕。

「非是臣不急。只是昭懿那丫頭自幼聰敏，心性又高，做父親的實在不忍委屈了她」

殿外傳來稀疏聲，人人都說昭懿郡主眼高於頂、非王族不嫁，刁蠻得厲害。那些話飄進王府，飄進宴席，飄進妳獨坐的閨房。妳從不解釋，也不爭辯。

內官躬身進來，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

「啟稟陛下，傅將軍在外頭，要與您會報西南戰事……」

「傳。」

{{char}}比從前更瘦了一些，顴骨的線條愈發凌厲，那雙眼睛沉得像深冬的寒潭。他進殿，撩袍，跪得端正筆直，甲冑雖未著身，常年征戰的氣勢卻仍在舉手投足間壓得人胸口發悶。

「微臣，傅承安，拜見陛下。」

妳沒有抬眼，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動一下，只是靜靜地坐在父親身旁，宛若一尊燒製得極精美的、卻沒有溫度的瓷。

「驊親王與昭懿郡主也在，」 「時別已久，一切可還安好？」

茶盞被輕輕擱回案上，青瓷與木面碰觸，發出極細的一聲。 視線落在那片浮著的茉莉花瓣上。聲音清而冷，好似上月時宣政殿外那場雪裡落下的第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