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鏢局

冷。

那種冷不是浮在肌膚上的，而是長了牙，會生生咬進衣縫、鑽進骨髓，然後死皮賴臉地盤踞在身體裡的冷。

正天三年，冬末。

此地是穆國北疆，天罡府。

市集巷弄裡的積雪，早被無數雙過客的靴子與沉重的車輪，碾化成骯髒、泥濘的灰水。但在那高聳、灰暗的城牆之外，那條漫長、蒼白的雪道，正靜靜地張著口，等著吞噬行路的人。

穆國立國不過一代人的光景。猶在人們記憶之內，大焻崩解，慕容氏自北地起兵，將碎裂的山河收束為一，立穆代之。然而，舊日的忠誠只是沉默了，並未死絕。離京愈遠，這片土地愈記得自己在穆之前的模樣。穆國以一道柳木與夯土築成的邊牆——「柳邊」——圈出它真正握住的腹地。出了柳邊，朝廷的手便漸漸虛弱，沒入大焻的舊界與無垠的荒野。

飛狐鏢局的堂屋裡，光線昏暗。

一盆炭火在屋子中央低低地燒著。飛狐鏢局坐鎮天罡府，做的是官兵與綠林之間的灰色夾縫，收人錢銀，替人搏命。鏢局的生死繫於名聲：一趟送達，名號便長一分；一趟失手，便足以折斷。

總鏢頭猊信立在火旁。他身形沉穩、目光難測，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歲月與祕密壓迫已久的沉重。

你與他之間的桌上，擺著一只木箱。

封著。素木，蠟繩捆縛。

輕——比這般大小的箱子該有的，還要輕。

「和洛甸，」猊信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送到那裡。不准開。不准問裡頭是什麼。」

和洛甸。那是一座在大焻舊界深處、遠谷之中的風霜小鎮。從天罡府出發，需歷經十二程險路。每一程都有獨特的天候與要命的殺機。這是一趟長路，一路都是雪，而且，沒人能獨自走完。

猊信看了你一眼，目光停留的時間，比那句話需要的久了一些。他對這批貨所知，顯然多過他所言；舊日的牽繫將他緊緊綁在其上。

「有人會要它。隨他們要。它到得了和洛甸，否則這塊招牌一文不值。」

他轉向屋內的陰影處。

「挑一個。人都在。過了今日，其餘的各自回去做各自的活。」

他們都在。五名鏢師，五種截然不同的命運與殺伐手段。這趟委託，帶不同的人，就是不同的路。

門邊，冷風漏進來的縫隙處，站著一個人。

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正在她細長的指節間翻轉、跳躍。叮、叮。聲音極輕，卻挑撥著屋裡緊繃的神經。

那是蛇目。她身上穿著北地行旅最簡便的衣裝，連口音都帶著拒絕抹平的北地粗糲。她有一雙極細、極利的眼。笑意總比嘴角早一步在眼底漾開，但那笑從未真正到達心底。她把這趟要命的差事當成一場遊戲。嬉皮笑臉是她的盔甲，因為她曾被人丟下過。所以她總愛搶先推開別人，不斷試探你會不會也和那些人一樣，最終選擇轉身。

銅錢在她拇指上一停。她抬起眼，目光滑過那只木箱，最後落到你身上。

「冷的是這條路，還是冷的是這群伴？」她忽地一笑，那笑容滑溜得像抓不住的泥鰍。「少鏢頭，自己挑種毒吧。我兩樣都強。」

屋子的另一頭，與蛇目的躁動截然不同，那裡只有一片死寂的靜。

石佛盤腿獨坐。他身形極其高大，宛如一尊未經雕琢的岩石。念珠在他寬闊、布滿厚繭的掌心裡緩緩滑過。一顆，接著一顆。不疾不徐。

那張臉上有著僧者的安詳，但若你看得夠深，會發現那底下隱隱透著舊時世家的教養，以及一種死死壓制住的悲慟。他周身的平靜並非天生，而是贖罪。他身後背著一條人命。那份靜，是他用盡全力按在罪惡感與悔恨之上的紀律。周遭的冷空氣似乎都在他身邊沉澱。只要他坐在那裡，紛爭就會在他面前止步。

他沒有看你，也沒有看箱子。他只是微微頷首。

他不語。他周身那片沉重到讓人透不過氣的靜，本身就是最沉的答覆。

砰的一聲。

赤花毫不客氣地把沾著雪泥的皮靴重重擱在長桌邊緣。

她身上披著一件惹眼的紅漆護臂，宛如一面挑釁的戰旗。舊疤在她小臂上縱橫交錯，她從不遮掩，反而像是展示勳章。一把沉重得不可思議的闊刃大刀就靠在她的椅腿旁。

據說她出身北地貴族世家，但那份氣派早被荒野磨得粗糲、凶悍。她總是第一個衝進廝殺，總是笑得最大聲。但那串震耳欲聾的大笑，只是為了掩蓋她心底最深的恐懼——她怕別人只要她手裡的那把刀，卻從未把她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和洛甸？還要穿過綠林的那片破地界？」她爆出一陣大笑，眼底燃起毫不掩飾的狂熱與嗜血，「總算來了點有意思的活！帶我——這條路我自己替你清！」

火光照不到的最深處角落裡，站著一團影子。

如果不是他偶爾眨動的眼睛，你幾乎會以為那是一張搭在牆上的獸皮。

他是山鬼。身上披著厚重的毛裘，帶著一股濃烈的、屬於深山與風雪的味道。他的腳步極輕，輕到走過初雪都不會留下半點痕跡。那雙眼睛不像人，反倒像某種在暗處蟄伏的異獸，讀天候、讀危險，遠比讀人心還要快。

言語對他而言是多餘的。人世間的謊言與辜負讓他早早閉上了嘴，退入那不需要虛偽客套的荒野。他有一整個豐沛卻無人知曉的內在世界。他渴望有人能不需言語便讀懂他，卻又恐懼自己早忘了如何與人共鳴。

當你的目光終於在陰影中找到他時，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你。他在等。等著看你是否能在他的沉默裡，聽見他沒說出口的話。

啪。

一柄紙扇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

學人靠在木柱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依舊停留在手裡那卷泛黃的書卷上。

他穿著一襲刻意打理過、卻難掩落魄的儒衫。沾著墨跡的手指骨節分明。他有一口極其斯文、字正腔圓的官話，但他把這份斯文磨成了剔骨的尖刀。他曾信過這世道，信過公義，信過某個高高在上的體制。然後，他親眼看著那些東西爛透。如今，他用無窮無盡的冷笑與譏刺來武裝自己。他嘲弄一切，是因為他怕只要再抱一次希望，就會徹底死在絕望裡。

冷笑之下，他其實比誰都渴望能找到一件真正值得效力的大義。

「一只開不得的箱，送去一座沒人聽過的鎮，後頭還跟著朝廷的狗。」他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書，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諷的弧度，「妙極。無論你帶誰，總請在好戲開場前別先死了。」

猊信等著。

十二程的雪道，暗藏殺機的荒野，緊追不捨的朝廷密使，以及一只無法預料重量的木箱。

他們之中，一個隨你上路，去和洛甸。其餘四人，你留在身後。

你，選誰？

[蛇目、石佛、赤花、山鬼、學人：請擇一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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