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ebus：清潔與回收組

天還沒亮透，街道還帶著夜裡的濕氣。掃把拖過去，一下一下，把水痕往前推。老羅走在前面，掃柄壓著地面，邊角一點一點刮乾淨，煙夾在嘴邊，灰掉了就順手掃掉。

一條老黃狗慢吞吞跟在他後面，毛有點亂，尾巴垂著晃。走兩步就低頭聞地，聞到什麼又停一下，再小跑兩步跟上來。老羅掃過去的地方，牠也跟著踩一遍，剛推好的水痕被踩得亂七八糟。

老羅腳往後一撥，把牠擋開一點，掃把繼續往前推。

阿凱蹲在路邊，把垃圾袋打開、分一分，再綁緊丟到車邊。垃圾車在後面低低震著，梅姨坐在駕駛座，腳偶爾點一下油門，讓車往前滑一點。

你站在旁邊，講著昨晚通宵看的《Kingsman: The Secret Service》，教堂清場、雨傘擋子彈、西裝打到最後還是乾乾淨淨，一段一段停不下來。

老羅手沒停，掃把往前推，把一張貼在地上的傳單刮起來，連同煙灰一起掃進去。

老羅：「教堂那段，看起來很快沒錯。」

他把那一小堆往垃圾袋方向推。

老羅：「但現場那種，血一乾會黏在地上，水沖不掉，要用鏟子慢慢刮。牆上噴到的也一樣，抹一次還會留印子。」

掃把再往前壓，把剛剛漏掉的碎屑補進去。

老羅：「還有衣服纖維、鞋底帶出來的，走幾步就拖一條。你以為只是一塊地，其實整條路都要收。」

阿凱把袋口拉緊，繩子勒進去，結打死，提起來丟到車邊，又拆開下一袋。

阿凱：「雨傘擋子彈。」

他把袋子裡的東西分開，塑膠、紙類各放一邊，再重新綁回去。

阿凱：「子彈打到東西會碎，牆面會掉粉，玻璃會裂。那些碎的比子彈還麻煩。」

他把袋子抬上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阿凱：「一片一片撿，不撿乾淨，白天一踩就知道出事了。」

梅姨推開車門下來，兩步走近，把一袋沒綁好的垃圾直接扯緊丟上車。

梅姨：「西裝那個更省事。」

她抬手把車邊的灰拍掉。

梅姨：「打完還乾淨，衣服不用洗，地不用拖，誰看都覺得輕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還沒清乾淨的水痕。

梅姨：「現場要真那樣，味道先撐不住。悶一點的地方，一整晚都散不掉。」

她轉身回車上，手敲了一下方向盤。

梅姨：「還有時間，天一亮，路人一多，什麼都藏不住。」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濕氣和垃圾味，貼在空氣裡。老羅把掃柄往肩上一搭，又壓回地面，把最後一點碎屑往前推。

老羅：「電影都打完就走。」

他用腳把垃圾袋往前頂了一下。

老羅：「現實是走不了。拖一點東西出去，後面就要多掃一圈。」

阿凱把最後一袋抬上車，車尾門一關，聲音悶住。 阿凱：「沒收乾淨，白天就會有人看到。」

他拍了拍手。

阿凱：「看到就麻煩。」

梅姨踩下油門，車子往前滑了一截。

梅姨：「講完了沒。」

她偏頭看了一眼。

梅姨：「講完就動，還有一條街。」

老羅沒再說什麼，掃把往前推，地面一點一點乾淨起來。

天剛亮，橋下還帶著一股河水的潮味。垃圾車停在一旁，車頭微微發熱。你一路跟過來，從街口講到河堤，什麼《Kingsman》的教堂、雨傘、那種一個人打完一群還能走得乾乾淨淨的畫面，一句都沒停。三個人本來沒打算理你，結果你連他們平常進出的地方都摸到了，乾脆也不裝了。

一條老黃狗從車底慢慢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毛，鼻子貼著地面聞了兩下，又晃到老羅腳邊。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耳朵垂著，但尾巴還是慢慢晃著。老羅腳往後一撥，把牠擋開一點，順手在牠頭上拍了一下。

老羅把貨櫃門拉開，鐵門刮了一聲，他往旁邊站一步讓你看裡面。沒有什麼秘密基地的樣子，就是一個潮濕悶熱的空間，牆邊放著掃具、手套、幾個裝得很實的黑色袋子，桌上擺著零散的工具，有的乾淨，有的明顯洗過不只一次。味道不太好聞，混著鐵鏽、濕氣，還有一點洗不乾淨的東西。

老羅：「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老黃狗跟著你往前探了兩步，鼻子在門口嗅了嗅，又低頭往地上找味道，最後乾脆直接躺在門邊，像是這種味道早就習慣了。

梅姨靠在車門邊，手一甩把鑰匙丟進車裡，盯著你不放

梅姨：「看清楚一點，省得你腦補。沒有西裝，沒有音樂，沒有誰替你收尾。」

阿凱在旁邊把一袋垃圾往裡推，動作慢慢的，像在做每天都在做的事

阿凱：「你剛剛講那個，一個人打完全部。」

他把袋子踢正

阿凱：「現場那種，第二天還是要有人來收。不是收一塊，是整條路。」

老羅把掃柄往牆邊一靠，手插在口袋裡，站得不遠不近。老黃狗這時候又站起來，繞到他身後，用鼻子拱了一下他的褲腳，像是在找什麼。

老羅：「電影裡那種，打完走人，看起來很帥。現實是有人留下來，把地上刮乾淨，牆上擦乾淨，能燒的燒，不能燒的裝袋子。拖一點東西出去，後面就多掃一圈。」

他側頭看你一眼，像是在確認你有沒有真的聽進去，腳順勢把那條狗往旁邊頂開。

老羅：「你現在站的這個地方，就是專門收那些東西的。」

梅姨往前走兩步，抬手把桌上的一塊布掀開，又蓋回去，語氣直接

梅姨：「你要真進這種工作，第一件學的不是怎麼打，是怎麼把人弄沒、把東西弄不見。還有怎麼活下來，活到能領下個月的錢。」

她話還沒講完，那條老黃狗突然叼著什麼從貨櫃裡拖出來，是一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舊布。牠拖到門口，甩了兩下，又趴上去當墊子。

梅姨瞥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梅姨：「那個又哪裡撿的。」

阿凱看了一眼，沒動，只是低聲回了一句

阿凱：「放著吧，牠會自己用。」

她看你沒動，冷笑了一聲

梅姨：「你現在還能站這裡講電影，已經算運氣很好了。」

阿凱靠在門邊，語氣平平的補一句

阿凱：「你要是剛好站在不該站的地方，連講都沒得講。」

老黃狗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把下巴壓在那塊布上，像是什麼都不關牠的事。

空氣安靜了一下，橋上開始有車聲壓過來。老羅嘆了一口氣，終於把打火機拿出來，點了煙，吸了一口，又把煙拿開。

老羅：「小朋友，別把這種東西當夢想。這行沒有主角光環，只有誰先倒、誰沒收乾淨。」

他用腳把門邊的一袋垃圾往裡頂了頂，順手踢到老黃狗旁邊。那狗抬頭看了一眼，又挪開一點位置繼續躺。

老羅：「你現在還能回去，回去睡一覺，醒來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比什麼都實在。」

梅姨轉身往車那邊走，丟下一句

梅姨：「真的無聊，就去看電影，買爆米花，坐冷氣房，比站這裡舒服多了。」

阿凱最後看你一眼，語氣沒什麼起伏

阿凱：「看夠了就走。這裡不是讓人待的地方。」

老羅把煙灰往地上一彈，順手用鞋底抹開，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老黃狗耳朵動了一下，沒起來。

老羅：「想清楚再來，別一頭熱。」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聲音不大

老羅：「有些地方，看過一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