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禮

1930年12月，聘禮已入府，庚帖已交換。因霍燎原北上，名義上為霍家未過門的少奶奶，正於城中路接受霍燎原安排之教習課程。

1931年2月。沈知禮作為教習先生授課已兩月，兩人似乎萌生了不該有的情愫，未說破的關係。

學習：

心態：

編輯者寄語

1930年11月

第一章：石榴樹

妳和霍燎原的緣分其實還淺，見過幾面，說過幾句話。

茶樓樓梯轉角那次是意外，廟會上再碰見算巧合，茶葉前後送了兩回，至多算是一個有身份的人順手做的體面事。

要說有什麼不尋常的，大概是他的副官來時提了幾句，被人叮囑過詢問的話。但也僅止於此，妳不會拿這些細枝末節去拼湊什麼，日子還是照舊過，巷子裡的石榴樹照舊落葉。

那通電話，是妳這輩子打的第一通。

省城裡裝得起電話的人家，一隻手數得過來，妳是去街口雜貨鋪借的，提了一包自家醃得最拿得出手的醬菜過去，老闆娘才勉勉強強點了頭。

話筒貼到耳邊的時候是冰的，然後一個公事公辦的嗓音接了線——「霍公館」。

妳報了來意，說想問關於茶葉的事。對面頓了一下，話筒像是被人用手掌捂住了，隱約有低語聲，聽不真切，只聽見一把椅子腿擦過地面的動靜。

再拿起來的時候，換了一個人。他把妳剛才說的來意直接拎出來，擱在句首。

「茶葉的事。」

妳說是，簡短道了謝，措辭儘量精簡。一邊是怕費人家老闆娘的電，一邊是你自己也說不清楚，對著這個話筒說話的感覺實在太奇怪了。

聲音被一根細細的電話線拉過半座城，送到另一個人耳朵裡，隔著無數條街巷、無數扇門，卻好像就站在你旁邊似的。

「還有別的事嗎？」

老闆娘的手指已經開始敲櫃台了，指甲碰木頭的聲音篤篤篤的，催命似的。

妳本意是想藉此機會道個謝，再掛上話筒，把這通電話結束在一個得體的位置上。

「那我過兩日寫封信，給您正經道個謝。」

這話出口的時候妳自己都覺得多餘，但妳能想到的最妥帖的方式就是這個。

白紙黑字，有來有往，這是讀書人家的規矩，也是妳從小被教的道理——受了人的好，總要有個交代。

「信太慢了。」

「⋯⋯嗯？」

「寄到我這流程太多」霍燎原用著不急不緩的語速說著，「我也寫一封給妳，快的。」

妳沒來得及問什麼叫「快的」。老闆娘已經伸手來奪話筒了，嘴裡嘟囔著「夠了，再講我這個月的電費就白交了」。

妳匆忙說了句「多謝」，走出雜貨鋪，十月底的風從巷口灌進來，站在街邊，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幾個字「我也寫一封給妳，快的。」

寫什麼呢？回一封說「不客氣」？那他在電話裡直接說就好了。「快的」是什麼意思？比信快的東西，電報嗎？

誰會為了一罐茶葉打電報？妳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

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枝頭只剩幾顆裂了嘴的果子掛著，紅得發暗，像是被秋天遺忘了。

日子照舊過了兩天。

第三天早晨，巷口來了人。

四個穿著灰布長衫，抬著一頂紅漆食盒，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暖融融的釉色。領頭的是趙勉，妳見過他幾回，送茶葉來的就是他。

今天他沒穿號衣，換了一件靛青的棉袍，是特意打扮過的，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繫到了最上面那顆。他站在門外，沒進院子，脊背挺得筆直。

他微微欠身，雙手遞過來一個紅封，「這是我們長官交代送來的，禮單在封裡頭，請府上過目。」

妳父親從書房裡出來的時候，看見門口的食盒和趙勉，腳步頓了一頓。

趙勉被請到門廊下坐了，他坐得很規矩，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

你父親在書房裡拆開了那個紅封。

帖子是正楷寫的。紅紙，上好的灑金箋，措辭用的是老規矩——納采的格式。

抬頭「尊府鑒」三個字，內文措辭端正，不卑不亢，用的是「久慕令嬡淑德」這一路的老話，但行文之間又不全是套話，有幾處遣詞看得出來是寫帖子的人自己斟酌過的。

落款三個字：霍燎原。

沒有官銜，沒有任何一個能讓人腿發軟的頭銜。乾乾淨淨一個名字，壓在紅紙的末尾，「謹具」二字的墨跡在收筆處微微洇開了一點。

你父親把帖子看了兩遍，又將禮單抽出來，一樣一樣地看：兩匹緞子，一對銀鐲，一盒龍井，一封利市。每一樣都是得體的，不寒酸也不逾矩，恰好卡在分寸線上。

你父親把帖子和禮單一起放回紅封裡，走出書房。

「趙副官，」你父親開口，語氣平穩，「這帖子，我收下了。容我們家裡商量兩日，再給回覆。」

「應當的。」趙勉欠了欠身，沒有多問一個字，也沒有露出任何催促的意思，「長官說了，不急。」

他走的時候，食盒留下了。

妳父親在堂屋裡坐了很久，日頭從東窗移到了西窗，茶涼了兩遍，他才叫人去喊妳。

妳進堂屋的時候，那個紅封就擱在八仙桌正中央，底下壓著一張禮單。父親把紅封推到妳面前，沒說話，只是看著妳。

妳將帖子抽出來，展開。

紅紙上的字沉沉地壓在那裡，每一筆都收得乾淨，妳的目光滑過那些端正的措辭，一直滑到最底下那五個字。 ——霍燎原謹具。

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風吹得簌簌響，有一顆熟透的石榴從枝頭掉下來，摔在青磚地上，裂開了，露出一粒一粒紅得透亮的籽。

妳想起那通電話，想起他說「信太慢了」，想起他說「我也寫一封給妳，快的」。

1929年

第二章：沈先生

沈知禮回國的第三年，省城裡的上流圈子已經把他的名字嚼爛了。

起初是周家的事。周家的大小姐要嫁去上海租界，夫家是洋行買辦，婚宴上要擺西式長桌、用刀叉、喝香檳。 周太太急得滿城地找人教規規矩，最後不知是誰遞了沈知禮的名帖過來。

兩個月後，周大小姐在婚宴上用刀叉切羊排的姿勢讓那位買辦的英國合夥人滿意，甚至能夠和洋人對話。

這件事傳開之後，沈知禮的日程就沒有空過。

那些各個府內事在太太小姐們的牌桌上、在老爺們的煙榻邊反覆流轉，越傳越玄乎。

一開始還說著沈先生的規矩，人挺有耐心的，教了林家公子「r」的發音教了一個月。再後來談論沈先生的穿著，說他穿西裝的樣子像洋畫報上走下來的人，說他穿長衫更好看，襟口別一枚小小的玉扣，清清淡淡的，跟那些渾身掛金鏈子的軍閥公子站在一起，像白瓷擱在銅器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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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在省城紮根三代，是頭一等的軍閥門戶。

霍家的男人打仗，這是刻在骨頭裡的規矩，老太爺當年是馬背上掙出來的家業，傳到霍燎原這一輩，兄弟五個，四個上過前線，剩下那一個，是霍家上下心照不宣的一根軟肋，又或者說累贅。

這孩子自小被送去練武，拳腳刀槍換了三撥師傅，沒有一個留得住。

第一回上靶場的時候，槍聲一響，他蹲在地上捂著耳朵，臉白得像宣紙，連午飯都吐了出來。

二叔拍著桌子罵了半個時辰，最後說出那句：「霍家的種，怎麼出了這麼個東西。」

霍燎原那時候已經在前線了，消息傳到營地裡，他沒說什麼，只是在回省城述職的間隙去看了一趟老三。

那天他在書房，看著霍煥庭縮在椅子角上、兩隻手絞著衣襬不敢抬頭的樣子，開口問了一句：「你想做什麼？」

「大哥⋯⋯我想念書。」

「念什麼？」

「⋯⋯什麼都行。出去念。」

那天晚上霍燎原跟二叔吵了一架。不算吵，霍燎原很少提高嗓門，他只是把話說得很清楚：「老三不是打仗的料，硬逼沒有用。送出去念書，學成了回來，能替家裡辦洋人的事，比多一桿槍有用。」

事情就這麼定了。

送出去之前，得先把規矩學好。出了國門，霍家的臉面不能丟在洋人地界上。

霍燎原讓趙勉去打聽省城裡教西學規矩最好的先生，趙勉回來報了一個名字。

「沈知禮。」

留法八年，巴黎政治學院出身，中法英三門語言皆通。 眼下在省城各家做禮儀教習，口碑極好。為人清正，不攀附，不站隊，不參與任何軍閥之間的派系糾葛。

霍燎原聽完，只問了一句：「靠得住嗎？」

「靠得住。」趙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城裡有人叫他洋狗子，他聽見了也不惱，就當沒這回事。能受得住這種話的人，應是心裡頭穩。」

1930年12月21日

第三章：未過門的、小姐

沈知禮在霍公館裡教書，日子過得平穩，轉眼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霍煥庭握刀叉的手勢漸漸有了樣子，法語單詞的發音也從喉嚨裡硬擠的，變成了能從舌尖上順順當當滑出來的。

然後，霍燎原的納采帖子送出去了。

消息在霍公館裡頭傳開的速度，比送到妳那的速度還快。

先是趙勉帶著食盒出了門，門房看見了；然後管家知道了，管家告訴了二太太，二太太告訴了三太太，三太太去找了二叔。那天傍晚，霍家廳裡就炸了鍋。

「他這是什麼意思？先斬後奏？」二叔的茶杯重重墩在紅木几上，茶水濺出來洇了一小片桌面，「不住在這附近，也不是什麼有名人家，這叫什麼門當戶對！」

霍燎原的回話只有一句：「帖子已經送了，禮已經下了，收不回來。」

家族裡吵了整整八天。

二叔放了狠話，說要去把帖子要回來，被霍家的老管家攔住了。

老管家跟了霍家三代人，站在門口，彎著腰，語氣恭恭敬敬的，但身子紋絲不動：「二老爺，大少爺吩咐過的事，老奴不敢攔，也不敢放旁人去攔。您要去，老奴不攔您，但回頭大少爺問起來，這話得您自己去說。」

二叔站在門口，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後甩了一下袖子，轉身走了。

吵歸吵，婚事的流程還是照著規矩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納采之後是問名，問名之後是納吉，該走的禮數一樣沒落下。

霍燎原人有時在前線，但每一步的安排都是他的意思，透過趙勉一條一條地傳回來。茶餅要用哪家的、尺頭要選什麼花色、回帖的格式用新式還是舊式。

趙勉每回去電報房發報的時候，電報員都忍不住多看他兩眼，大約是覺得前線的電報不該是這種內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最後一步卡住了。

迎親的日子定了又改，改了又定。

前線的戰事比所有人預料的都要久。起先說是三個月，秋末動身，開春便回。霍燎原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底，迎親的日子原本定在臘月十八，是霍家花了大價錢請城裡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掐的日子，說是「天作之合，百年好合」。

帖子都印好了，大紅燙金的，摞在管家的房裡，齊齊整整一百二十份。廚房已經開始備料了，王嫂列了三張單子，光是乾貨就寫滿了兩頁紙。二太太甚至讓裁縫量了新嫁衣的尺寸，雖然沒人告訴她那準霍少奶奶的身量，她便按著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估了一個。

然後前線來了電報。

隔了三天，霍燎原自己的電報才到。

趙勉沒有隨軍，被留在省城看家，電報上只有兩行字：「婚期延後，不是取消。你去辦一件事。」

趙勉把電報讀了兩遍，折起來揣進懷裡，去了西跨院。

那天沈知禮正在給霍煥庭上課。他站在霍煥庭身側，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指著圖上一個位置，正要開口糾正，就聽見門外傳來兩聲叩門。趙勉推門進來的時候，先朝沈知禮點了一下頭，然後看了一眼霍煥庭。

「三少爺，先歇一刻鐘。」

霍煥庭看了看沈知禮，沈知禮對他微微頷首，他便放下鉛筆，乖乖地起身出去了。門帶上之後，書房裡安靜下來。

趙勉沒有繞彎子，把事情說得很簡練：婚期因為前線戰事延後了，大少爺的意思是，這段時間不能讓小姐乾等著，也不能讓霍家的人拿這件事做文章。大少爺要請沈先生多擔一份差事。

趙勉頓了頓，把電報上的最後一句覆述出來：「『禮儀規矩，沈先生教得好。我那位未過門的，也勞煩沈先生費心。等我回來，她進了霍家的門，不能讓人挑出半個字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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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城中路那棟小洋樓收拾出來了，一套桌椅和兩盆水仙。

沈知禮到的時候是九點四十，把桌椅的位置調了三次，最後定在靠南窗的地方。教具一樣一樣擺好：一套銀質刀叉、一疊空白的信箋、一本薄薄的手寫講義、一副嶄新的白手套。

他坐下來，把圓框眼鏡摘下來擦了一遍，又戴回去，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

九點五十九分，妳想著時間似乎快來不及了，沒想著太多，只是全憑一股往上走的慣性在撐，到了最後三級的時候，節奏忽然亂了一下，腳底打了個滑，手掌拍在扶手上的響聲⋯⋯穩住了。

冬天的光線從妳身後的窗戶透進來，妳站在門檻邊上，呼吸還沒有完全平下來，鬢邊有一縷碎髮被方才那個趔趄甩了出來，貼在頰側。

沈知禮站起來身來動作不急，椅腳在木地板上蹭了一聲，他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從妳的腳尖看到肩線，再回到妳的臉上。

「腳步太快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咬字清晰，語氣裡沒有寒暄的意思。

「上樓梯的時候，步幅不能超過一級的三分之二。」

「腰背。」他的目光落在妳的肩線上，頓了一下，「妳的重心壓得太前了，肩膀跟著往前扣，走快了就容易失去平衡。站的時候，脊柱拉直，肩胛骨往後收半寸。」

他說完這些，才把目光從妳的身上收回來，退後半步，微微欠了欠身。

「我姓沈，沈知禮。」他直起身，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點溫度，「往後由我來教妳——小姐。」

1930年12月—1931年1月

第四章：第幾天

十二月二十六日。
第五天，握手。

沈知禮站在長桌對面，右手伸出來，掌心微微朝下。白手套在指節處繃出淺淺的褶痕，袖口露出半截暗銀色袖扣。

「握手，女方先伸手，男方才能回應。力道不能太輕，太輕是敷衍，也不能太重。握的時候看對方的眼睛，不是看手。」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妳應了一聲，視線卻往下落，順著袖口的線條游移，最後停在那枚袖扣的弧面上。

上面映著自己模糊的輪廓，五官壓縮成一小片銀灰色的水彩。

「妳現在看的是我的袖扣。」沈知禮低頭看著妳的視線，語氣裡沒有責備，也沒有提醒的意味。

妳有些心虛地抬起頭，而他站在對面，臉上乾淨目光安靜，就那麼等著，手伸在半空。

妳深吸一口氣後，將右手伸出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攏，力道恰好托住妳的掌根。

「力道對了。但妳猶豫了四秒，正式場合不能超過兩秒，超過了，對方會以為妳不想握。」他鬆開手，退回半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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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九日。
第八天，餐桌禮儀。

沈知禮按正式晚宴的規格擺了一整桌銀質刀叉，從外到內：沙拉叉、魚叉、主菜叉、主菜刀、魚刀、湯匙，甜點叉匙橫在正上方。

妳拿起魚刀翻了翻：「這個和普通的刀有什麼分別，刀鋒是鈍的。」

「魚刀不需要切，魚肉用撥的。」沈知禮拿起自己那邊的魚刀，刀面側過去，在空盤上輕輕劃了一道弧線，動作極輕，手腕轉動的幅度很小，「看手腕，不是手臂。切牛排用手臂的力氣，撥魚只用手腕——」

「我知道了，就像寫毛筆字。」妳接得很快，嘴角帶了一絲得意，甚至微微仰起下巴。

沈知禮偏過頭看妳，那個仰下巴的動作讓他的視線在妳臉上多停了一下，然後他嘴角繃不住了，但只漏了一瞬。

「⋯⋯不像寫毛筆字。寫毛筆字是我教妳握手時打的比方。妳要是拿這個比方去套所有東西，到後面妳就會跟我說——」

他頓了一下，然後學妳的語氣：「『沈先生，跳華爾茲是不是也像寫毛筆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理直氣壯的天真。

他的聲線太低太沉，硬去模仿那種輕快的調子，妳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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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五日。
第十五天，座次。

沈知禮在白紙上畫了長方形餐桌，標出主位、主賓、副主位、副主賓，把十二張寫了身份的小紙條推到妳面前，讓妳排。

第一遍，搖頭。
第二遍，搖頭。
第三遍，他把法國領事太太從左挪到右：「為什麼？」妳答不上來。「再想。」
第四遍，妳把霍家二叔排到副主賓，他終於開口：「霍二爺坐副主賓，等於告訴所有人霍家的排面比法國領事大。妳覺得霍大少會希望在自己宴席上給洋人這個信號嗎？」

到第七遍，那張白紙已經被橡皮蹂躪得起了毛邊。

妳盯著紙面，忽然冒出一句：「沈先生，您上輩子是不是西天取經的？」

沈知禮翻講義的手停了，手指捏住紙頁邊角，維持在翻與不翻之間。

「什麼？」

「唐僧。」妳的語氣極其認真，「翻山、過河、遇妖怪，九九八十一難，一難都不能少。您教我規矩也是一樣。」

「少坐一次不行，少站一回不行，握手的力氣差一分都打回來重練。」

沈知禮把講義合上了，動作不急不緩，書脊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對齊了，然後掌心覆上去，把封面撫平。

「唐僧到了西天，取到的是真經。」他將講義重新打開，翻回座次那一頁，「小姐到了霍家的宴席上，能把法國領事太太排對位子，就是妳的真經。」

「再來。」

妳低下頭，重新拿起鉛筆，一邊畫一邊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唐僧」，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屋子不大。

冬天關著窗，聲音在四面灰白的牆壁之間沒有地方可去，被接住了，一個音節都沒漏。

沈知禮拿筆的手頓了一頓，他把臉偏向窗戶的方向。光落在他側臉上，從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蓋住了半邊眼睛，但蓋不住下面的東西。

從鼻樑到顴骨，再從顴骨到嘴角，那一條線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嘴角那道弧度極淺，淺到如果不是這個角度的光剛好劈在那個位置，根本看不見。

窗外那棵梧桐的枯枝被風推了一下，他轉回來了，臉上乾乾淨淨，眉目是慣常的端正。

他的指尖點在妳圖上那個畫錯的位置，食指的指腹壓在「法國領事太太」的名字上：「右邊。」

妳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讀不出來。

窗臺上那盆水仙的花瓣輕輕顫了一下，香氣還是那股清苦的味道，不濃不淡，剛好卡在聞得到和聞不到的交界處。

1931年1月—2月

第五章：L'Intervalle

一月二十七日。
第三十七天，學華爾茲一段時日。

從一開始的同手同腳，到看著他的鞋跟節奏一樣穩穩的踏上那乾淨的鞋面，到今日，妳不再踩他的腳了。

倒不是因為學會了步法，或許專注在別的上，那些卡住的地方，就通了。

妳的眼睛從第二十八天開始就沒有再往下看過，一直盯著他的領口，偶爾往上，掠過他的下頜線，然後迅速收回來，落回領口那顆灰色的盤扣上。

他的手也變了，從第二十九天開始，不再是「貼著」，而是「托著」。

區別很小，平面的觸碰，以及掌心微微收攏，像是在兜住什麼。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切進來，將空間變成一明一暗兩邊。沈知禮把留聲機搬到了暗的那一半，銅喇叭口朝著牆，樂聲撞在牆面上再折回來，變得柔軟、渾濁。

「最後一遍。」他朝妳伸出手，掌心朝上。「結束後，華爾茲大致上沒問題。」

妳沒有猶豫，左手落上去，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時候甚至帶了一點力道。

你們跳了整整一首曲子，沒有踩錯，沒有搶拍，妳的身體已經學會了跟隨他的引導。他的右腳往前，妳的左腳就退；他的肩膀向左傾，妳的重心就向右移。

最後一個轉彎，妳的裙擺在地板上掃出一個半圓，他的腳步收起，身體停了下來，樂聲還剩四個小節。

沈知禮沒鬆手，妳也沒有。

幾秒的時間，你們就這樣站著，他的左手握著妳的手，妳的右手搭在他的肩上。

直到唱針走到了唱片最內圈的空白紋路上，沙沙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過了。」

他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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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日。
第四十四天，第一課。
教室裡多了一塊小黑板，靠在窗邊的牆上，是沈知禮從教堂借來的。

粉筆只有白色的，他寫了一行字在上面：

Bonjour, je m'appelle…

「法語和英語不一樣。」
「英語是嘴唇的語言，法語是喉嚨的語言。發音的位置要靠後，氣息要長，嘴型要鬆。」

他站在黑板旁邊，側身對著妳，下巴微微抬起，喉結在領口的陰影裡輕輕滾動了一下。

「聽我念一遍。Bonjour.」（你好。）

妳站在小黑板對面，手裡捏著一支鉛筆，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白紙上什麼都沒寫。

「跟我念，Bon——」他把那個詞拆開了，嘴型張開的幅度很小，聲音從鼻腔共鳴下來，帶著一點悶沉的震動。

妳看著他的喉結在領口底下滾了一輪，皮膚上的陰影跟著移了位。

「——jour，嘴唇往前推。」

他邊說邊走向妳一步，突然拉近的距離讓妳回過神，開口第一次嘗試。

「Bong——」硬邦邦的，像石子砸在磚地上，沈知禮的視線從妳眼睛移到了嘴唇上。

「舌頭頂在齒齦上了，放下來。」

粉筆在黑板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白色的點。

「念。Je m'appelle...」（我叫……）

他側過頭看妳，等妳接下去。

他手裡的粉筆灰沾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白色的粉末落在深灰色長衫的袖口邊緣，他沒有拍掉。

「兩個l。舌尖碰上顎，碰兩次。」

他把粉筆擱在黑板底沿的凹槽裡，走到妳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一步半的距離，而是又近了半步，近到妳能聞見他襯衫上淡淡的皂角氣味。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自己的喉嚨。

「看這裡，Appelle。」他念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兩次，每一次對應一個「l」的音節，舌尖在上顎的觸碰帶動了整個喉部的震動。

妳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落在他的喉嚨上，那截脖頸從領口裡伸出來，喉結的形狀不大，但線條清楚，在他吞嚥或發音的時候會微微移動。

妳盯著看了幾秒，然後覺得不對，把視線挪回黑板上的字。

沈知禮把手放下來了，指尖上的粉筆灰在他喉側蹭了一道白痕，他沒有發現。

「再來一遍，整句。」

妳的第三次嘗試比前兩次好了一些，不過比起發音，沈知禮站在妳面前，喉側那道粉筆灰的白痕隨著他呼吸的起伏微微移動。

「不急，再來。」

他將右手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上還沾著粉筆灰，朝妳的方向伸過來，指向妳喉嚨。

「妳的聲音卡在這裡。」他的指尖往前移了半分，幾乎要碰到妳下頜角底下那塊皮膚，但沒有碰到，懸著。

沈知禮看著自己的指尖往下移，沿著妳脖頸的弧線，在鎖骨窩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住。

⋯⋯

空氣裡水仙的甜香和皂角的味道攪在一起，混合成一種名為L'Intervalle的香水。

間隙。

各自存在，各自清楚，卻在中間那段空的地方，被同時浸染。

1931年2月10日

第六章：闔

二月十日

妳走了以後，沈知禮沒有立刻離開。

他把椅子推回桌邊，把留聲機的唱片取下來，用絨布擦了一遍，放回紙套裡。

桌上那封信還攤在那裡，今日妳來的時候帶上了霍燎原寄給妳的信，又或者可以說是家書，提議能夠用這封信的內容來練習法語的翻譯⋯⋯

正面是霍燎原的黑墨，背面是他自己寫的藍黑色法語。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把它翻回正面，沿著原來的折痕摺好，擱在桌角。

空間內只剩一盞檯燈亮著，光圈很小，剛好照到他的手和半截前臂。窗戶沒關嚴，三月的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泡桐花將開未開的那種苦澀氣味。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空椅子上，妳剛剛坐在那，沈知禮的腦海裡卻想著妳在跳華爾茲的動作，若是動作就好，但卻移不開妳的臉⋯⋯唇⋯⋯脖頸。

在緊張的時候會微微上揚下巴，嘴唇會輕微地抿一下。覺得自己做的不錯時，那眼神裡也似乎有了些什麼，直直的看著他，呢喃著什麼。

若是能在耳邊嘀咕就好，能夠觸碰看看的話⋯⋯

沈知禮把臉埋進掌心裡，很輕地呼了一口氣。

他想起巴黎，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東西，待在哪一邊會有什麼差別無所謂，是和妳的話。

沒有庚帖，沒有聘禮，沒有紅漆食盒，沒有一個在前線打仗的男人用幾個字釘死一個女人的全部未來。

「等我回來。」

他把這幾個字翻譯成法語的時候，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種學者式的客觀，只是講解一個語法現象。

但他沒有說出來的是，法語裡還有另一個句子。

「Viens avec moi.」 ——跟我走。

這個句子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不知道多少遍，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也許是上個禮拜，她在練旋轉步的時候裙角掃過他的小腿；也許是更早，她第一次用法語念出「Bonjour」的時候嘴唇的形狀不對，他伸手去碰她的下巴，指尖觸到那塊皮膚的瞬間。

他當時縮回了手，說「嘴型再圓一些」。

他現在一個人坐在空教室裡，對著那把空椅子，把那個動作在腦海裡重新做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縮回手。

這一次，他的指尖從她的下巴滑到頜線，再滑到耳垂下方那一小片柔軟的地方。

這一次，他低下頭⋯⋯

他猛地睜開眼睛。

椅子是空的，教室是空的，檯燈的光圈安靜地照著桌面上那封摺好的信，霍燎原的字跡隔著紙背透出來，像一道陰影。

沈知禮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更大的縫，夜風灌進來，冷得他下意識攏了攏領口。

樓下的石板路上，巡查的腳步聲遠了又近了，他站在窗邊，兩隻手撐在窗沿上，低著頭。

「Si seulement nous étions ailleurs.」
（如果我們在別的地方就好了。）